度鴉簡直不敢想象後果,但願……
感受到一旁若有若無的視線,莫枕眠不禁回望過去,笑問道:“怎麼了?”
“咳,不,沒什麼。”度鴉搖了搖頭,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視線。
……
不語法師曾是天下第一佛門——梵音宮的嫡傳弟子。
他曾在講壇上解授經文三天三夜。聽者如癡如醉不辨晝夜,壇下九月枯荷轉衰為勝,一年竟開兩花期。
傳說講壇結束之時,水潭中一老龜浮出水麵,竟向不語法師叩首三次,看神情已然通人性、啟靈智,化為一耋耄老人揚長而去。
因此,甚至有人尊他為佛門聖子,隱隱以他為梵音宮下一任宮主。
可惜,原主邊遲月無緣遇見那位傳說中以慈悲度化萬物的不語聖子,他所見到的,是一尊以殺止殺的邪佛。
他們初見時,不語法師已經背負上殺戮過重的罪名,被梵音宮除名,為仙道中人所不容。
那時恰逢黃昏,邊遲月隱藏一身駭人的魔氣,正在人界遊山玩水。路途中偶遇一處偏僻的小山村,周圍桃花靜美地盛開著,但這漫山遍野的春色卻被一陣陣血腥味鍍上一層血光。
邊遲月循著這氣味向前,在血腥味最濃鬱的地方看到了他意料之外的人——一個僧人。
白淨溫和的臉龐上斜濺著一道血痕,不語法師筆直地佇立在一片血色中,身上的白袍依舊一塵不染。
他麵帶慈祥愷惻之意,一邊低垂著眉眼念經,一邊撥弄著手中的佛珠。他指尖的血液順著那一顆顆的佛珠向下淌,浸潤了銘刻的經文。
聽見動靜,不語法師不緊不慢地抬頭,唇邊帶著一抹從容的淡笑,雙手合十道:“施主好。”
邊遲月沒有心情理會他的問好,而是直接質問:“你為何殺生?”
“貧僧號不語,時隔二十年故地重遊,順手度化此村老老少少三十餘條性命,”他顯然認出了邊遲月,依舊慈眉善目,語氣溫和,“邊施主,貧僧一生閱儘佛經梵文,年輕時也曾深信以誠心感化惡人,便可引渡苦海中人向佛。”
“二十年前,貧僧遊經此村,見此村中人買賣女子與幼童,不少農婦被拐賣至此數十載,已然生兒育女,餘生淒涼。貧僧便將那些無辜受害之人送回本家,然後留於此村教化蒙昧,引人向善。走時,此村民麵目一新,貧僧自覺職責已儘。”
說到這裡,不語法師臉上的笑容增添了幾分冷意,顯得愈發詭譎:“可二十年後,一切都未曾改變,蒙昧的仍是蒙昧,醜惡的還是醜惡。”
“當年貧僧憐憫那些苦命女子,也善待她們不得已生下的孩子,日日教授他們讀書、習字、誦經,看他們都是無辜的孩子。”
“可現在,當年那些懵懂純真的幼兒,卻又將他們祖祖輩輩的罪孽延續了下來……”
“邊施主,可否點化貧僧,該如何度化惡人?又該如何成佛?”
不語法師微笑問道,背後浮現出一尊佛的虛像,那虛像生有六臂,麵孔邪氣橫生,分外恐怖,座下簇擁的不是蓮花,而是森森白骨。
不等邊遲月回答,他便繼續自問自答:“於是貧僧閉關數年,終於悟得真理。與其將報應寄托於天神,不如讓貧僧與他們報應;與其將善念寄托於惡人放下屠刀,不如讓貧僧向他們舉起屠刀。”
“犯下罪孽者,便殺;繼承罪孽者,便殺;助紂為虐者,也殺;視而不見者罪同包庇,也殺。”他終於褪下了那層慈悲的麵紗,笑聲中隱隱帶著瘋狂,“哈哈哈哈——邊施主,貧僧所說可對?”
邊遲月皺眉沉默片刻,問道,“那些無辜被拐來的女子呢?”
不語法師的笑聲一停,他惋惜地歎息一聲,再度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她們有人嚇瘋了,有人已無家可歸,有人抱著孩子的屍首痛哭,大概生在這人世間,便是痛苦的吧。於是貧僧便親手送了她們一程,願她們不用再受苦了。”
“……”邊遲月這次無話可說了。
他隻是拔刀出鞘,讓異火纏繞上鋒利的刀鋒,揮刀向那尊邪異的“佛”砍去。
那時的邊遲月剛剛從深淵中逃出來,本帶著暗傷,再加上不語法師在墮魔前也是佛門年青一代第一人,兩人鏖戰一場,最終誰也沒能奈何得了誰。
沒想到,那個也算給邊遲月留下了一點心理陰影的不語法師,後來居然來了魔界。
……不,聽度鴉的意思,他似乎已經在魔界待了不短的時間了,而且混得不錯,所以才有“又布壇講座”之說。
可是,為什麼沒有人告訴原主?
在原主記憶中,關於不語法師的消息還停留在他不斷被仙道眾人通緝追捕、之後杳無音信生死不知上……
果然,這背後一定有人操縱,掩護他來到了魔界安頓,邊遲月身邊也一定有他們的接應,才能把消息瞞得密不透風。
從回憶中走出來,邊遲月直起身,深深地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