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嵐最終死在當天子時。
今明兩日的交界。
那是謝妙第一次目睹生命在自己的眼前流逝。
九如神色依然平靜如常,不見絲毫哀色,收斂了山嵐的屍體,淡淡道:“我答應了山嵐道長,要將她的遺書寄給定山派。明日我出穀寄信,無人看著你,你還打算悄悄離開嗎?”
謝妙此刻心情五味雜陳。
既有悲痛哀傷,還有一點懊惱怨恨。
恨自己無能。
如果不是自己體弱多病,還什麼本事都沒有,隻會成為彆人的拖累,山嵐道長怎會為了保護自己而強行運功,導致毒入肺腑,最終喪命?這樣的自己,縱使出了穀,又如何找到符離?縱使找到符離,又如何護得住她?
想到此,謝妙的眼淚竟終於漸漸止住,忽轉身麵向九如問道:“昨晚秦艽說她的醫術和毒術都不弱你,我才不信,可是……我聽她這句話的意思,您也會毒術,是嗎?”
九如不知她為何突然轉移話題,狐疑地看她一會兒,點點頭道:“醫毒本是一家。”
謝妙俯下身,向著她深深行了一禮:“那我能跟你學習醫術和毒術嗎?”
九如道:“哦?昨夜秦艽想要收你為徒,你死活不肯答應,今日為何改變想法?”
謝妙道:“她是大惡人,下毒都是做壞事,我當然不要跟她學。不過……不過我想她有一句話好像說得不錯,毒術與刀劍拳腳之類的武功一樣,隻要練到極致,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那我用它來救治好人、懲治惡人也是可以的了?如果我學會了它,以後再遇到像昨晚那樣的事,就不會……不會……”
想要保護自己所在乎的人,自然得有超凡的實力。
那種無能為力的感受,謝妙不想再經曆一次。
然而她心血來潮,不加考慮地說出拜師的請求,話落以後,心下不免有些惴惴,自己在長生穀待了一個多月,九如法師除了日常詢問自己的病症感受,從來就不曾與自己說過一句閒話,恐怕並不喜歡自己,又怎可能答應教授自己醫毒之術?
出乎謝妙的意料,聽罷她之言,九如並未立即回答是與否,靜靜佇立於窗邊月下,仿佛沐浴於霜雪之中,良久,才道:“待定山派的人帶走山嵐的屍體,我會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過些日子你自會知曉。”
謝妙見她臉色始終冷冰冰的,“哦”了一聲,不敢再問,稍過片刻,倏然提起另外一件事:“我想寫一封信寄給我阿父。”
儘管已決定不再擅自離穀,可是淩家“謀逆”案的來龍去脈她總要向父親問一個清楚。思及此處,謝妙不自覺地緩緩抬起一隻手,隔著衣料撫上懷裡的狼牙吊墜,望向窗外澄澈明月。
——符離,你現在在哪兒呢?
月落日出,天色明麗,白雲中霞光燦然四射,連綿不絕的青山塗抹上橘紅顏色。風中送來的草木清香將淩澄喚醒,她躺在一張木床之上,睜開雙眼,正對著大開的窗戶,看見的便是如此景象,令她幾乎懷疑先前所經曆種種事情都隻是她的幻夢一場。
然則當她迅速起身,低下頭看向自己隻有半截的已經被包紮好的右臂,感受到斷臂處的疼痛,心中一慟,遂知家破人亡皆是事實。隻是不知自己此時此刻身在何處?地獄定不會有如斯美景,難道這是仙界不成?淩澄從前本不信神佛,可自從父母死後,她忍不住想這世上如果真有神仙,阿父和阿母生前做了那麼多善事,死後必定會升天成仙。
她忍住疼,迫不及待地跑出木屋,隻見遠處層巒恍如一扇扇青綠屏風,彩衣環佩的年輕女郎以花樹為床,彩霞為被,細長的樹枝在其身下搖搖晃晃,竟能始終保持平衡。淩澄完全看傻了眼,直到那女郎打了個哈欠,從樹枝上做起來,伸了一個懶腰,慢悠悠開口問了一句:
“你終於醒了?”
淩澄才猛地回過神來,詫異道:“你是誰?”
此人容貌堪稱絕豔,顧盼生輝,比淩澄生平所見人物都要美上三分,聞言衝著淩澄一笑,竟更有勾魂攝魄之意:“我好歹救了你的命,是不是應該我先問你問題?”
“是你救了我?”
淩澄實在不敢相信,自己從那麼高的懸崖落下來,縱使崖底是廣闊江河,可衝擊力依然不小,怎麼可能毫發無損呢?難不成這人也是個什麼神醫嗎?她立刻向對方道了謝,但不敢報出自己的真實姓名,隻說自己名喚符離,繼而抱抬起僅存的左手舉到胸前握成拳:“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敢問恩人尊姓大名,我以後一定會報答您的!”
她見對方姿態瀟灑,坐臥於樹枝之上,而與之相鄰的另一株桃樹還掛著一柄刀鞘華美的環首刀,已猜出對方必是身懷武藝的江湖人士,是以模仿著她從蘇英那裡學會的江湖禮節,真心實意地詢問。
儘管她如今身處逆境,仍懷感恩之心,即使現在一無所能,也要牢牢記住對方的名字,日後再報。
那女郎卻無所謂地道:“我救你隻為滿足一下我自己的好奇心,不算是你的恩人,報恩就免了吧。”
“好奇心?”
“不錯,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這世上怎麼會有人狠得下心來自己砍掉自己一條手臂,所以想要將你救醒,瞧瞧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瘋。如今看來,你的精神倒還正常,那我就更奇怪了,你是討厭自己的右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