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柳先生怎麼會不在呢?
那日在陵寢裡他受過傷。
難道是他的傷還沒好,近日連門都不出了?
可是那應該確實隻是一些不太嚴重的外傷。她記得他甚至不像有痛感,臨走的時候還笑她的打扮,差點挨了她一拳頭。
薑葵心裡擔憂著蒲柳先生,口中卻問起另一件事:“這位‘白頭老翁’,你見過他嗎?”
“江少俠,你知道乾中間人這一行的規矩,他們都是不露臉的。”阿蓉搖著頭,“我在鼓樓酒肆裡聽到這筆生意的消息,次日夜裡去北城牆下接的頭。”
“那個人坐在一輛漆黑的馬車裡,隔著車門同我說話,交給了我八百兩銀子定金。”
“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那個人並非老翁,反而相當年輕。”
這點倒是很好猜到。中間人的名號總是與他們的實際身份大為不同。蒲柳先生最初也自號“老先生”,但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他是一位年輕公子。
“據我所知,這位白頭老翁做的生意與蒲柳先生的很不一樣,”阿蓉繼續說,“他應當是刻意與蒲柳先生劃分界限,兩個人井水不犯河水。”
“蒲柳先生隻接江湖上的單子,而白頭老翁隻做和朝廷相關的生意。涉及朝廷的都是大生意,風險大,但是賺的也多。靠著這一點,加上蒲柳先生近日常不在,白頭老翁的名聲忽然大了起來。”
“殺溫親王謝珩,這可是掉腦袋的生意。”薑葵輕聲說。
她對謝珩沒有太多印象,但是記得謝瑗望見他就眼睛一亮的模樣。如果他死了,謝瑗大概會很傷心吧?
“這一單我不做了,明日便去還定金。”阿蓉起身,“江少俠,多謝你……這些簪子,換來的銀子能抵一陣。等蒲柳先生回來了,我還是去找他接生意。”
薑葵點頭:“好。”
“夜深了,你快回去,小塵還在等你吧?”她想了想,又補充道,“這幾日你彆拋頭露麵。秋日宴上有習武之人,能看出你有殺意,還是避避風頭的好。”
阿蓉應了她。薑葵在小船上輕輕一踮,躍到了不遠處的竹筏上,盈盈地立在水邊,回身望著阿蓉撐起長杆,在一池波光裡乘船遠去。
等到阿蓉走遠了,薑葵才轉身,沿著竹筏鋪就的小道慢慢走回去。夜色濃稠,客人們幾乎散儘了,路上空無一人,隻有浪花拍打在腳邊的聲音無邊無際地響著。
她邊走著,邊想著如何同父親交代、是否還要赴裴玥的邀約、以及有關蒲柳先生的事情。
八年前,她第一次見到蒲柳先生的那天,是一個晨光微涼的早秋。
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女孩,抱著比自己高出許多的槍,由師父帶領著穿越人潮洶湧的書坊,推開二層一間雅室的雕花木門,走了進去。
茶香在四壁之間彌漫開來,紫竹屏風後已經坐了一個人。
她看不見他的樣子,隻聽見一個含笑的聲音說:“落花點銀槍江小滿,在下祝子安,請多指教。”
滿室茶香裡,她忽然聞到一種清冽白梅的氣味。
那時候的蒲柳先生初出茅廬,籍籍無名。又過了許多年,他才從那個無名之輩成為長安城裡最負盛名的中間人。後來,江湖上人人都聽過他的名號。
後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她隻要想見他,就一定能見到。他總是在書坊二樓那間雅室的屏風後,漫不經心地說一些逗弄她的話,然後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跳腳。
他有一天會不在麼?
莫名的,她想起天穹坍塌時,那個人的手掌心輕輕貼在她的耳廓上。
她心裡忽然燥熱。一種急促的、熾烈的情緒,無端地在胸口升起。
因為心裡有事,她沒察覺,這條竹筏小道的兩側,寂靜無人的漆黑水域裡,偶爾冒起幾串氣泡。
下一刻,有人躍水而出,長刀直刺!
薑葵猛地仰頭,長發飛揚,寒光堪堪擦過她的脖頸,一根發絲被刀鋒斬斷!
同時,她反手抓住突襲那人的刀柄,驀地發力,抽走了長刀,刀鋒翻轉,橫劈而去!
那人胸口被劈出一道口子,頓時吃痛。他捂住胸口,閃身飛速後退數步,定足立在竹筏上,冷冷直視薑葵。
緊接著,又有兩人躍出水麵,森冷的鐵鞭與碩大的巨錘一左一右,襲向薑葵!
薑葵側身避開巨錘,對著鐵鞭揮刀斬下!“嗡”的一聲長鳴裡,鐵鞭與長刀纏繞相擊,劇烈震動著,久久不分。
“哼。”薑葵輕哼一聲。
她腕上發力,連著整個身體在原地一旋,帶起長刀飛速轉動,甩開了鐵鞭!
長刀收起,刀鋒向下。薑葵抖開長發,抬起下巴,垂眸望著包圍她的三人,目光冷冽。
三個大漢都穿黑衣,一人執鞭,一人持錘,一人用刀,皆以黑巾蒙麵,看不出長相。
“不愧是落花點銀槍江少俠,”執鞭的人說,聲音沙啞,“這一手奪刀傷人的功夫,使得真是利落。”
“多謝誇獎,”薑葵淡淡地說,“你的鐵鞭倒是玩得很糟糕。”
“你敢出此狂言!”持錘的人暴喝一聲,揮起巨錘,衝了過來!
他的腳步震得竹筏劈啪作響,一陣水花湧起。那一隻巨錘高高抬起、再重重落下,揮起一陣勁風,其力道之大竟將竹筏一劈兩半!
然而持錘的人卻愣住了。
竹筏上……並沒有人。
刀嘯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他仰頭,隻見纖巧的少女輕盈地在空中翻折、落地,一把長刀已經抵在了他的後心處。刀鋒劃破衣袍,透著冰冷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