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小外婆啥都沒說!你看見了沒?要是以往肯定要撒潑耍賴的,哎喲,這事應該就是要定下來了吧?”
“哇,香蘭,你才大二,怎麼這麼厲害的了。”
“震得住咱奶的人,你是第一個啊!”
最開心的是曾素芬,她拉著杜初春說了幾句悄悄話,臉上都笑開花了。
幾人回去的時候,陸衛沒能送他們,似乎有什麼急事。接到通知連飯都沒吃完就急匆匆走了,臨走前還特意和他們道了歉。
“阿姨伯父,下次我再親自上門賠禮道歉,這次是我沒處理好,是我不對。”
杜初春客套話也回了幾句,陸衛點點頭,“那我先回去了,那邊急找。”
陸長盛將他攔了下來,“現在既然雙方都見麵了,你倆都覺得行的話,事情就要定下來了,你好和你領導打結婚報告了。”
陸衛聽了後,看向紀香蘭。
大家看陸衛的眼神,也跟著齊齊看向紀香蘭。
紀香蘭曾幻想過,自己有一天結婚,會是怎樣的樣子。
鮮花滿桌,男友求婚,親友嬉鬨。
她有點出了神了,眨巴了一下眼睛,搭夥過日子就不要要求太高了,她點點頭。
大家這會臉上全都露出了笑容來,陸衛也笑了笑,他輕聲對紀香蘭說:“下次找你。”
等陸衛走後,杜初春這才問紀香蘭,“你怎麼看出來那老太太的病的?”
紀香蘭歎了口氣,“我進屋那會就發現這老太太手上沒捧暖爐,臉上卻多汗怕熱,臉色雖紅潤卻半會功夫不到就覺餓了,偏偏吃的我看還是那豬油杆做的,攝入熱量不低卻如此瘦削。尋常人家定是覺得老人家通常都如此瘦削,尤其她那時不時震顫的手腳和肥大的脖子,我就確認了。不過,這次也隻是好運而已,有些甲亢沒有明顯症狀的。”
他們也不曾想,原來紀香蘭是從進屋的時候就發現了老太太不對勁的地方了,他們都以為是陸衛開口之後,她才開始去觀察的。
紀景和忽然嗬嗬一笑,低聲朝她說:“我女兒就是聰明!老太太被你氣得下不來台了,接下來可得忙囉。”
因為兩家人已經商量好了,等陸衛上門去要紀香蘭的八字時辰算結婚的日子。
紀香蘭要回去的時候,曾素芬裝了很多東西要他們帶回去,幾人一番推脫之下,被陸長盛說了一頓後還是收下了。
曾素芬想起在部隊大院裡還有東西給紀香蘭,於是開口說道:“要不你們跟我們回一趟大院,我還有些東西要給香蘭的。”
*
陸衛是被緊急召回部隊的,他知道一定是有急事。因為他今天休假,沒有特彆的事情,是不會把他叫回來的。
部隊裡的辦公條件不比外頭好,看上去也不過是尋常教師一樣的辦公室。
一個男人坐在一個已經刮花了的木桌上,椅子還是背靠的,此時手裡捏著的正是陸衛的結婚申請書。
陸衛敲門進來了,“報告團長!”
他點點頭示意陸衛坐到對麵去。
鐵盒子裡擺著幾根剛卷好的煙草,他拿起一根後看了看陸衛又擺下了。
“聽說你今天休假回去相親了?”
陸衛目視前方,實誠地點點頭。
“事成了?”
陸衛再次點頭,“報告團長,結婚報告申請晚點就去寫。”
“和我說說,咱們文工團這麼多喜歡你的小姑娘,你一個都看不上。裡麵還有團花不說,怎麼,這個紀香蘭當真比那小團花還漂亮一百倍,讓你動了凡心,終於要結婚了?”
聽到陳團直接把紀香蘭的名字都喊出來了,陸衛意識到有些不對頭了。
陸衛就連坐姿都坐得筆挺,不知團長是調笑亦或是奚落,他隻是麵無表情更加謹慎地回道:“剛巧在對的時間遇到這麼一個人了。”
陳團長伸出手指點了點鐵煙盒,發出了輕微的響聲,“你的意思是現在你想結婚了,遇到這個你覺得合適的,所以就申請結婚了?”
“是的,團長。”
“那你知道她家裡情況,她的檔案嗎?”
見陸衛點了點頭後,知道他話裡的意思,他就說:“她家世清白,她父親的事情也是被冤枉的。”
陳團長點頭,“那她沒問題,你難道沒問題?”
陸衛罕見地沉默了。
“你知道下一批要提拔的名單裡,有你的名字嗎?!”
陸衛不吭聲,陳團將手裡的煙草扔在了桌麵上。
“我馬上就要調任了,空出來的這個位置多少人擠破腦袋都想上,你倒好,現在要把這個機會白白往外送,日後出去彆叫我師父!”
他是惜才之人,也明白陸衛是有大能耐的人才,候選名單裡他的機會最大,現在事到臨頭了,他竟給他鬨這麼一出,任誰都生氣。
“師父,我認為無論軍銜是什麼,都是為國家做事。”
陸衛斂著眼眸說了這麼輕飄飄一句話,當場讓老陳氣得想伸手去打人。
“在我這裡,你不用講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你彆和我說工資一塊錢能和工資一百塊錢比。我就是俗人,我告訴你陸衛,這申請我不同意,起碼在我這裡,你休想!你明明就有能力勝任,誰讓你去多管閒事,去找鑒定科鑒定筆跡的?這事和你有什麼關係,是不是覺得自己老牛了?!”
老陳被氣得泡沫星子四處亂飛,陸衛身子板依舊坐得筆挺,語氣溫和,絲毫沒有和他吵的打算,末了隻是淡定又堅定地說了一句。
“她是我爸摯交好友的女兒,在他們家這麼難的時候,我不能袖手旁觀。而且我並沒有做錯,我隻是幫忙跑腿遞交了筆跡申請,事實證明他們家也是無辜的。”
“喲嗬,你可真大好人,你實話和我說,是不是看上這女的皮囊了?我告訴你,十年、二十年後誰都一個樣。晚上關燈摸黑還不是一個模樣,彆說話這麼矯情,你在這老好人,自己背了個大黑鍋還自我感動呢??這次升正團的事你就彆想了。”
顯然,老陳已經不想和他多說話了,軍銜提升事關重要,他小子是真的為了美色一點都不顧自己,這可不是氣煞他了。
他一直都以為自己這個徒弟清心寡欲的,誰知一認真起來就這股牛勁。
陸衛皺著眉頭,他當然知道陳團指的黑鍋是什麼。
他被人舉報毆打人民群眾,想也知道是宋成舉報的。
“師父,這是汙蔑,我根本沒有毆打他。”
“有沒有毆打他,不是你說了算。”陳團當然知道這事是子虛烏有的事情,組織也查明了情況,隻是在這關鍵的時刻,陸衛出了這單子事情,立馬名字就被刪掉了。
等查明情況出來,人家候選名單都成定局了。氣得他連夜去調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發現是這個二愣子做了傻事得罪了小人。
“這結婚報告我不會同意的,你死了這條心吧,你既然讓我失望,那我也讓你失望一下。”
陸衛斂下雙眸,“對不起,師父。”
他當然很清楚,陳團隻是氣話,他隻是內心充滿了愧疚,但是,他不後悔。
“你對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的理想呢?你和我說過,你遲早有一天要乾過我,現在呢?抱負被狗吃了?!”
陸衛這回卻很認真回道:“師父,無論我崗位在哪,是否轉業還是百姓,我都是在其職謀其事,我隻要做事問心無愧就對得起自己。”
陳團差點被氣得要掀桌,他擺擺手,“走走走,你出去,不想聽你給我上課講大道理,最近不想看見你,快走。”
整個部隊都知道陸衛挨了批,王少東歎氣,“我說你圖什麼,原來圖結婚。讓我去向我爸打聽事情,好人讓我爸做了,黑鍋你來背,我都不知道你有時候想什麼。”
陸衛沒有吭聲。
王少東:“我說你忘記不了她吧,你又不承認。”
“沒有,我之前不喜歡她。”
王少東顯然不信,陸衛也沒再解釋。
他歎了一口氣,“你彆怪陳團,我聽說他在上頭一直幫你說好話,也給你很大的肯定……”
“無論師父幫不幫我說話,我都不會怪他的。”
而且,他也做好了受處分的準備,“以後這事不要再提了,你嘴巴牢一些,彆和你爸提。”
“你放心,我不會和他說的,我找紀香蘭說不好嗎?”看著陸衛晲了他一眼,他嘿嘿一笑。
“你敢的話,朋友都沒得做。”
王少東嘖嘖了幾聲,“還說對人沒意思,背後做這麼多事情又不讓人知道,嘖。”
王少東歎了一口氣,推了推他,“你知道,你要被派去哪裡嗎?”
陸衛搖頭,“師父被氣得都不和我說話了,他說我活該。”
顯然陳團已經拿到通知了,聽王少東的意思,他還在替他爭取。
想到這裡,他低下了頭,表情不是很好。
王少東以為他是為他自己的事情不開心,也歎了一口氣。
“也不是什麼保密項目,那個最難的工程要你去做,就在三岔島,你要去做島民了,恭喜你啊,陸衛。”
陸衛這才抬起頭來,三岔島?
那個位置南邊熱帶海域,四麵環海,就連供銷社都沒有的大荒島?
*
杜初春和紀景和望著陸家夫婦二人,走進海天部隊大院後,回過頭來對紀香蘭說:“我們去對麵的新華書店看看,你在這等著,這門口就是大院,沒人敢亂來的,你彆亂走啊。”
紀香蘭點點頭,朝他們揮手,這天冷得人直哆嗦,說話的時候一道道白煙從嘴裡哈出,凍得她手腳冰冰涼涼的。
冬日的風輕輕那麼一吹,她都覺得臉上像被冰渣子刮過一樣令人生疼。
她探頭朝門衛處看了又看,都沒見曾素芬走出來,就靠邊站去了。
才等不過十幾分鐘,就聽見幾道輕快地聲音從大門傳來。
紀香蘭吸了吸鼻子,低著頭用腳在播著地上的小石子。耳邊傳來幾人說話的聲音,其中一個人說起的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聽見了陸衛的名字。
“唉,我說他出這檔子事還不是得罪了小人,如果不是他搞咱們陸副團,也不至於被派去那地方。少東,你多安慰安慰他。”
“這人是故意公開投訴的,這宋成是什麼人,這麼大仇恨在這關鍵時刻整人。說實話,我覺得正團本來就該是陸衛的。”
“嗐,彆說了,吃了大虧。陸衛根本就沒打他,但是他確實有人給他證明,這很難說得清楚。”
……
紀香蘭依稀聽他們說了幾句有關陸衛的事情,內心的情緒由驚訝轉變成了憤怒,看著幾人遠去的背影,她捏緊了拳頭。
過往所有的一切就像一根繃緊的弦一樣,砰地一聲,就斷了。
嗬,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