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夢 “小辭?小辭?”(2 / 2)

妄卿辭 柳竹眠 4210 字 10個月前

長約三尺的大刀附著了一層殷紅,刀尖尚流淌著血珠,滴滴答答,泛著森然的腥氣,鏨銀刀柄處有一隻白皙的手緊緊握住,冰天雪地裡折射出寒光。

“為何......問我先帝密詔?” 陸奺辭仿若沒看見近在咫尺的利刃,執著仰著頭,僵硬發青的手指附在極窄的刀身上,白嫩的肌膚與極寒碰觸,輕輕一動,幾片皮肉扯下,黏在刀身。

徐涴閉了閉眼,刀柄握的更緊,“祖父......前宰相幕僚呈了一本起居注,上麵有記載先帝密詔之事。而你的父親......在先帝臨終前召見的大臣名單裡......”

“是這樣......是這樣啊......”陸奺辭笑的癲狂,口齒不清,眼淚蹦出順著眼角滲入發絲。

好生荒謬......

那日陽光正好,她於池邊柳樹下鳴蟬聽夏,微風吹過一汪池水泛起了層層波紋。蟬聲久久不絕,水波跌宕起伏,她隻覺心突突跳個不停。金吾衛攜聖旨闖入府,搜出的一封與舒王的往來書信,定了父親謀逆罪名。全府二百三十一口人沒了性命。而她從此跌落雲端,墜入泥潭。

今日一如當初,一紙尚未有定的先帝密詔,便要了她的命........

“徐舍人...還在等什麼......天黑了......”

孫安陰晴難定的催促,徐涴的刀挪近了一分,陸奺辭鬆開了滿是傷口的手。

緊接著一道寒光閃過,她感到全身的溫度慢慢流失,血一滴滴離開她的身體,眼前漸漸模糊起來。她的臉狠狠栽進雪堆裡,脖頸汩汩流著血,身下很快全部淹沒在血紅中。

滿地白雪漸漸侵染為血水,蜿蜒著流向白玉石階。打掃的宮人匍匐跪地,虔誠地擦拭,一下兩下三下,怎麼也抹不去。

太極殿依舊鶴立雲端,高高俯視,地麵空曠雪白一片,乾淨如初。

——

陸奺辭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身後是父親慈愛目光,母親臨終前的不斷囑咐,街頭菜口的兩百餘條人命,還有孫安咧嘴怪笑,謝涴冷然揮刀......一幕幕朝她洶湧澎湃掀來......

不......她要更快才行......跑快點......再快點......

“小辭?小辭?”

忽地一股巨大的拉力更快地將她步伐拖住,朝身後無儘的黑暗吞去,拉扯著她融入混沌之中......

“小辭?小辭?”

陸奺辭猛地睜開眼,對上蘇姨關切的目光,驚魂未定的喘著粗氣。

“小辭?”

蘇姨驚喜萬分,泛紅的眼睛有幾分濕潤。

“可憐的孩子,你終於醒了。”

陸奺辭昏昏沉沉,眼珠無意識的轉動,她這是在哪?蘇姨怎麼在她眼前?

突然一人從蘇姨身後冒了出來,她嘴角噙著笑,那是謝涴的臉!

陸奺辭瞳孔一縮,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像被卡住了嗓子。

謝涴走的更近了,她露出一副擔憂神色。

“辭妹妹,你可算醒了。昏迷十餘天了,阿娘可急壞了。快,快喝口水潤潤嗓子。”說著,一碗白水遞到了陸奺辭跟前。

她驚恐地看去。

眼前的謝涴臉頰帶著點嬰兒肥,五官還未張開,一雙丹鳳眼還未有淩厲之勢,稍顯稚嫩。這是十幾歲的謝涴模樣,與她記憶中在教坊中見到的謝涴慢慢重合。

再一轉頭,蘇姨也同記憶裡一般,溫柔含笑。

她愣住,有些不知所措。

“阿娘,快將辭妹妹扶起來。她剛醒,還犯迷糊呢。”

蘇姨連忙將陸奺辭扶坐起來,接過碗,喂著她喝水。

清水入口,乾涸褪儘。

陸奺辭乾咳幾聲,清了清嗓子,虛弱的問道:“我這是......在哪?”

蘇姨放下水碗,還未出聲便先紅了眼眶,背身扯袖低低抹淚。

謝涴見狀,輕輕摟住母親,語氣輕柔:“辭妹妹,十三日前,你來教坊便一病不起,整日昏睡不醒,不時高燒。坊裡的管事姑姑怕你給其他姑娘傳上病氣兒,才將你暫時挪到了雜房。”

蘇姨堪堪止住眼淚,甕聲甕氣安慰道:“待你好些了,我去給姑姑說讓你搬出去。”

陸奺辭這才側頭一看。此時日暮十分,斜陽透過破舊的窗框映入,屋內十分簡陋,桌椅缺了個角,下麵有油紙墊著方才穩住,牆角摞滿了柴火,這裡挨著皰房,還放了些不用的鍋碗瓢盆。

原本有些久遠的記憶又逐漸清晰了起來,每一處都熟悉起來。

下雨天的時候,屋梁漏雨,她把盆放在屋內接水;夏日炎熱之時,蚊蟲甚多,她把竹窗破洞一一用藤紙糊好;冬日冷得厲害,寒風順著牆角裂縫兒鑽入,她時常凍醒,手耳皆是凍瘡。皰房的岑娘瞧她可憐,叫她男人糊了膩子抹平縫兒。

可惜她沒有等到蘇姨來接她出去。

前世蘇姨在她病好後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