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娘訕訕地在一旁打著花絡子,不時瞥過來一眼。她怎覺得姑娘這樣看著有些可怕。這念頭一冒出來,她便立馬打住。
陸姑娘是她在教坊裡見過最是溫婉柔靜的人了。
陸奺辭感覺肩頭輕輕一拍,抬眼望過去。
啞娘粗糙的手指指了指窗外,又倒比著兩根指頭來回晃動,神色期待的看著她。
陸奺辭抿唇笑道:“啞娘,你是指出去走走嗎?”
啞娘忙點頭,眸中露出驚喜之色。陸姑娘居然看懂了她的手勢。
寺內佛音嫋嫋,鐘聲悠遠。
陸奺辭站在蒼天銀杏樹下,山風浩蕩,風吹落葉,發出簌簌聲響,與滿樹垂掛的紅繩荷包、紅絹木牌擺動碰撞的“咚咚”聲相交。
這是一顆“結緣樹”。
上京城內未出閣的姑娘大多會到幽篁寺上香求拜姻緣,再往樹上掛上所願,但望所求皆可圓滿。除卻姻緣,來往求拜子嗣的夫人也頗多,一時在上京城也頗受歡迎。
而今卻寥寥無幾人。
陸奺辭眺望著眼前巍峨殿宇,目光幽長。
忽地,不遠處緩緩走來幾人,陸奺辭頗為訝異的望過去。
待看清為首人的麵容,她慌忙拽住啞娘的手腕躲進樹後。
是崔珣。
她驀地有些不知所措。
前世她與崔珣,一個是深宮中受欺負的婢女,一個是朝堂中受排擠的臣子。
一次偶然他們相識。
那時她爬上禦花園一顆高高的梧桐樹,替公主拾卡在樹間的風箏,卻不小心跌落下來。而公主與侍女拿到後,歡歡喜喜地繼續放風箏去了。
那天日頭真烈,她靠在樹下,腳踝是鑽心的疼,硬是咬著牙沒哭出聲,可眼淚珠兒卻不住地往外蹦。
“擦擦吧。”
是崔珣遞了一方素帕給她。
陸奺辭閉了閉眼,可現在的崔珣還不識她,而她今世不願與他相識。
她不想把他卷入莫名的先帝密詔之事中。
“是崔大人嗎?” 有一陣極快的腳步聲愈來愈近。
崔珣回頭,見是一位身著青黑圓領袍衫的中年男子步履匆匆而來。
“下官新豐縣縣丞石鬆,參見崔大人。” 那人恭敬彎腰作揖。
崔珣微微頷首,淡淡道:“石大人可有事?”
石鬆甩了甩衣袖,正色道:“下官失禮,叨擾崔大人。本是昨夜大雨,巨石砸斷了官道。今早得了寺裡的報,縣裡便派了人過去修理。可誰知......誰知竟從旁的草叢中翻出數具屍體。”
崔珣神情依舊平淡,石鬆瞟了一眼,斂聲繼續道:“下官適才從大師的口中得知崔大人來了,便想請您一同查案。”
石鬆低著頭,心中暗道虧得撞見了崔珣,這死的人不尋常。何況重大命案本就要上報大理寺,如今倒少一番折騰。
常言道非進士不得入翰林,非翰林不得入內閣。崔珣十六歲及第,皇帝親點的探花郎,入翰林院當值不過四年,現即將上任大理寺少卿,可謂前途無量。吏部的調令早已下,隻待五日後任職。
崔珣還未說話,便有一道女子聲音傳來,聲如鶯啼,婉轉動人。
“兄長,既有公事,芷蘭便先行去了。”
石鬆抬頭掃了一眼,便立馬低下去。崔珣身後站著一位女子,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亭亭玉立,肌膚勝雪,生的極貌美。
崔珣低聲囑咐幾句,那女子便帶著人離去了。
“石大人見諒,今日本是陪家妹上香。”
石鬆更加惶恐:“崔大人嚴重,本是下官麻煩了。”
崔珣沉吟道:“石大人可有查探死者身份?”
石鬆雙眉緊皺,一臉不安道:“數具屍體皆著黑衣,所用刀劍亦是平常,可.....可下官方才在草叢堆裡撿到了這個。”
這才是他急於脫手這樁命案的原因。
崔珣看過去,白布掀開,裡麵是件青銅箭鏃。
他臉色微不可查的一變,這是金吾衛特用的弓箭,每一件都登記在冊,不可私用。
每個金吾衛出城辦事皆要報備在案,若是有人私自擅用,恐牽扯朝中陰私甚大。
風吹過,“啪嗒”一聲響在二人身後傳來,一塊木牌從樹上墜落在地。
“是誰?” 石鬆臉色陡變,厲聲吼道。
他眼尖的瞧見樹後飄閃過一角杏色裙衫,語氣更冷:“再不出來本官可不客氣了!”
陸奺辭壓下心中駭意,緩緩從樹後走出來,再接觸到崔珣的目光後,立馬低頭俯身行禮:“民女陸奺辭,見過兩位大人。”
石鬆見是個女子,心裡鬆了一半,冷聲問道:“你是哪家小姐?為何藏於樹後?”
陸奺辭微眯著眸子,蒼白著臉道:“民女乃教坊樂伎,一直在此處歇息,並非有意藏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