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有人知道她的感受。
電梯間本來就設計得寬敞明亮,空闊的空間四壁用潔白的大理石裝飾,配以黃銅鏤花的壁燈、巨大的玻璃幕窗。林稚來到這種環境裡,覺得自己變得赤身裸體一般,就像貓一樣乍起了皮毛,全身神經緊繃。現在又看到兩個光彩耀人、各有千秋的男人。
“林稚?”覃早男問道。
“我,我往上,送文件。”林稚回答。
覃早男很好心地走過去伸手要幫林稚拿東西,看她那小細胳膊,是誰狠心都丟給小林稚來搬上搬下的。
叮的一聲,電梯已經到站,眼看著光可鑒人的電梯門就要打開。
林稚看了一眼,終於正麵順光看清楚了楊步雲的傲人身型,她瞪大眼睛狠狠倒吸一口涼氣。
不等覃早男觸上手中文件,她猛回頭衝安全梯跑去,咚一腳踹開隔間門,身形一閃就鑽進那黑暗狹小的空間裡,一溜煙跑上樓梯不見了。
覃早男的手還想伸出去呢,人就溜開了,不過他以一個很自然的動作,抬手推了一下漂亮的無邊框眼鏡,一副精明能乾狀。
楊步雲愣了一下,“貴公司職員,真是有個性啊。”
“過獎過獎,”覃早男轉身走回去,露出一個矜持的笑容,“楊先生,電梯門又關上了。”
楊步雲閉上眼睛想了想,微微地笑了出來,“她是叫做林稚吧,想不到是這個樣子。”
覃早男敏銳地察覺出這句自言自語中的問題,“楊先生似乎是認識她?”
“久聞大名而已。”
楊步雲閉上眼睛,回想剛剛看到的那個奇怪的女孩,年輕得看不出已經成年的巴掌臉,臉頰上帶了點嬰兒肥,顯出淡淡的粉紅色。動作靈活、輕盈,刷的一下就躲到安全梯裡麵去了。
好像一隻喜愛呆在黑暗裡的小鼴鼠。
二十六層是董事長專用的樓層,走過過道後,是一間寬大的秘書科,另一邊是董事會會議室,最裡麵才是張敬修的董事長辦公室。
張敬修正站在落地玻璃窗前,一隻手拿著水晶玻璃杯,看向大樓對麵外麵尚未竣工的人工湖挖掘現場,毫不吝嗇地釋放陰鬱的氣息,像是站在光明裡卻舒張開黑色羽翼的惡魔。
楊步雲對那個沒有回頭的人笑笑,“該有半年多不見了吧。”
張敬修轉回身,上下打量這個一點都沒有變化的男人,“這句話應該是我的台詞才對,不知道總躲著人的是誰。”
楊步雲聳聳肩回答:“今年事情比較多。”
張敬修沉默不語,楊步雲這些年幾乎要淡出了狗仔隊的視線,出現在閃光燈下的次數寥寥無幾。
楊步雲歎了口氣,“以前的恩怨應該告一段落了,兩個大男人的,成天斤斤計較像話嗎。”
張敬修不置可否,伸手往沙發區一請,“坐吧。”
客套到此告一段落,很快就新經紀人的要求和條件展開了討論,還把候選的經紀人叫進來給楊步雲過目。
楊步雲慢慢啜著杯子裡的紅茶,慢慢地調侃:“我說這這陣仗就好像給紫禁城裡的禿瓢皇帝選秀女啊。”
張敬修沒有回答,這個笑話比較冷。
覃早男問:“不知道楊先生比較中意哪個經紀人?”
“隨便吧,反正我的事情也不多,不必浪費優秀人才。”楊步雲從衣袋裡取出一張疊得薄薄的紙,遞給張敬修道,“這才是我這次來的主要目的。”
張敬修接過紙,展開,看清楚內容的一刻,瞳孔微不可察地縮緊。
“彆說你這裡沒這個人,剛剛我看見她了。”
“什麼意思,能不能說明白點?”
“聽說她是張家老爺下力氣培養的,我舅舅想要她。”
“哦,想要她,這件事情應該去問她本人吧。”張敬修回答得漫不經心。
話說到這裡,覃早男就知道不對了,他大概猜測到紙片上的人是誰。
楊步雲道:“我大哥在籌拍下一部片,需要一個手底功夫很硬的女孩,所以想買她的出鏡。”
張敬修很平靜地把紙疊成一個小塊收起來,“想不到楊導那麼高的眼界,也能看上敝公司一個端水打雜的小妹。這種在影屏上拋頭露麵的事情,還是去找特技公司來協商比較合適吧,我們是做T台生意的,好像是井水不犯河水的關係。”
“看來張董對大哥準備許諾的條件還不太了解。”楊步雲又翻出一張契約遞給張敬修,上麵密密麻麻地列了十數條項目。
張敬修略掃一眼,就知道上麵的條件優渥到什麼程度。
豐厚的傭金不算什麼,重點是,楊家許諾的在媒體宣傳方麵的優惠。
楊家經營的兩家覆蓋麵甚廣的有線電視,下屬多家報社媒體,定期定量對古城公司的模特和攝影師進行宣傳,這對古城公司的事業而言,無疑是巨大的推力。名聲和人望的積累,有的人花儘錢財費儘腦筋,都得不到一個很好的機會,而現在,楊家給了這麼優渥的條件。
“看來令兄準備在下一部電視裡下大力氣了。”
“僅僅是林稚的合約才有這樣的條件,畢竟是張老爺的心血結晶。”
“……她在演藝方麵是一片空白,恐怕不能達到令兄的期待。”
“不一定要她出演,”楊步雲笑了笑,“事實上,大哥找了幾個備選者,最後還不一定要用哪個,說不定隻是見見她的麵就把人放回來了。”
張敬修思考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手裡的紙張。他沉思片刻,最後下了決定,“覃秘書會和她談這件事情,希望我們能合作愉快。”
楊步雲欣然笑道:“聽到張董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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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覃早男的電話是不久後的事情。
那時候她剛剛被一個“六樓以上”取笑。對方跟不上工作節奏,心理壓力很大,難得找到林稚這樣境遇差到不行的新人,揪住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罵個不停。
想起張老爺的諄諄教誨,林稚低著頭沉默不吭聲,乖乖挨訓。事務部的大哥們把公司人員分為“六樓以上”(行政管理人員、王牌經紀人)、“六樓以下”(簽約模特和經紀人)、“地下室”(事務部成員),最不能得罪的就是這群“六樓以上”。
她原本覺得,適應現在這份工作雖然有難度,但是心情還不錯,根本不成問題。
回到負一樓的事務部裡,就接到從秘書辦裡打來的電話。覃早男跟她談合約的事情,說她可能有一段時間要在外麵工作,但還是公司的人。
林稚覺得自己像是被賣了。
因為和張敬修靠近而保持明快的心情,像是台風過境,被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衝得一點也不剩。
這天下班,張敬修被林稚堵在停車場裡。
他身邊還帶著一個女人,看著林稚堅決的表情,張敬修撇了一下下巴,讓女人坐進汽車裡。
“膽敢堵著我的職員,你是第一個。希望你不要太有特權意識。”張敬修的心情不太好,說話也不像在家裡那樣客氣。
林稚緊緊抿著嘴,一味倔強地瞪著他。
張敬修看看腕表,“我今晚還有約。”
“為什麼這種事讓覃秘書和我說,你不自己來找我?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林稚,希望你能弄清楚,現在你已經出了社會,我是你的老板,明白嗎?如果你想要我像以前一樣對你,很簡單,你可以立刻辭職,回灣南老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