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在楊漢周麵前說他是黃金單身漢、鑽石王老五,那麼他就會麵無表情地直視這位仁兄or大姐。
如果是在某場某某社會名流舉辦的晚宴上遭受到關於諸如外貌、三圍、品位之類的恭維,那麼他就會很紳士的,一手抱懷,一手持杯,麵無表情地直視這位仁兄or大姐。
如果是在片場遭受到來自藝人、主攝像、副攝像、錄音、燈光、助理、場記關於他分鏡把握、演繹定位等等的讚美,那麼他就會一手搖晃大蒲扇,一手抓撓沙灘褲下不知哪裡的蚊子包,麵無表情地直視這位仁兄or大姐。
這個麵無表情成為了他的招牌。
更有甚者,他隨時隨地都能夠擺出的麵無表情的表情,為他積累出一雙大吊眼。
於是,黑發、白膚、大吊眼,成為了楊漢周的代名詞。
這日的行程一樣安排得很緊,助理為他在拍攝一部電影和一部OVA電視劇之間擠出了空擋,到古城公司商洽。
汽車駛進院內,司機眼尖地發現古城大廈的外部氛圍出現了微妙的變化,樓頂不知道在乾什麼,擠了一群人。
楊漢周的大吊眼抬了一抬,然後命司機停車,自己開門走下來。
高有二十六層的現代化辦公大樓,兩道慶祝某某節日的條幅從頂上直垂下來。樓外布滿了黑幕色的玻璃,光滑的鏡麵像是平靜的湖水,映出悠然的藍天白雲。
楊漢周抬起手,慢慢地脫下白手套,潔白纖細的手指地夾住鏡架,從上衣袋裡掏出一副墨鏡,架在鼻梁上。
一切動作顯得那麼舒適協調,藍天白雲不過是映襯他的背景色,極黑的發和極白的膚奪走了周遭背景的光彩,讓人觀看之下就會忘記——大熱天的,為毛要戴手套!
樓頂上還垂了一台吊架,有個女人正在上麵要清潔洗刷玻璃幕牆的樣子,然而卻又不像。吊架搖搖晃晃的,那個人死死扒在鋼纜上,而樓頂擠著的人在向吊架上的人大聲嚷嚷。
楊漢周正觀看,助理從副駕駛座上下來,將一塊摔得較為殘破的手機遞給他,“張董在六樓會議室等我們。”
楊漢周不置可否,再看了一會兒,接過手機道:“你現在在六樓?”
他和張敬修以前有過某些交情,說話習慣了直來直往。
電話那邊的張敬修明顯一愣,“是的。”
“難怪鬨這麼大的動靜你都不知道。”
“什麼事?”張敬修像是感覺到了不同尋常。
“你老板桌上頭有人要鬨跳樓,下樓直走出大廳,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你最好問問保安是什麼回事。”
“跳樓,你是不是在和我開玩笑?”
“我一直以為鬨跳樓的阿三阿四在你們公司不會出現呢。”楊漢周慢吞吞說完,就掛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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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樓頂上,被稱為要“跳樓”的人,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阿三阿四阿貓阿狗,而是林稚。
她今天的精神狀態陷入了就職以來的低穀。在張墨生老爺的精心教養下,她是個按時作息的乖寶寶,可是昨天夜裡和唐維這個大男人瞎搞胡搞了一個晚上,剛上班時還覺得精神亢奮,但是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亢奮漸漸退潮,變成了一片恍惚的空白。
尤其是今天還要麵對甚囂塵上的流言,大大消磨了林稚的耐心。
半個小時前,她接到業務部的強硬要求,去擦乾淨事務部外麵的玻璃,理由是今天有幾個大客戶要過來洽談,而玻璃外積塵太多,影響公司形象。
樓頂上有清潔玻璃幕牆專用的吊車,擦玻璃的事情本來是由專人負責,應該提前一天聯係,但是業務部說客戶提前來了,而且對方是很挑細節的老頭子,於是要求事務部立刻派員。
林稚左看看右看看,史大當不知道去了哪裡,部裡麵除了她就空空如也,大家不是去維修什麼就是去更換什麼,隻剩下她一個人了。
誰知道這台本來應該方便操作的大家夥會中途短路!
林稚舉著擦窗拖布,在業務部的玻璃窗外揮舞,做出種種誇張姿勢,直到終於有人發現她的被困。
夏日的太陽特彆毒,將近中午,白得刺骨的陽光從正頭頂上直射下來。
積累了一個夜晚的疲憊,還有聽到流言時的無奈,對精神的消耗比想象中要大。更有那白色的,灼燒著皮膚的,讓人無處可逃的光亮。進不得退不去,到處都是死路。
……我不想待在這裡,我想回家。
沒多久,她就沒有力氣了。
不知不覺,事務部的、業務部的、財務部的……各個部門都有人跑上樓頂看個究竟,連樓下都慢慢聚集了人在觀看。
史大當等人聞訊趕到樓頂救援,林稚已經隻能軟軟地扒在鋼纜上,被吊在十四十五樓之間,上不得下不去,像一隻因為剛出生所以四肢無力的小猴子。那樣子看上去就是被嚇得腳都軟了。
史大當和電工王麵麵相覷,她既然有懼高症,怎麼敢往清洗架子上爬。
電工王長得形容猥瑣還很顯老,但是心地特彆善,他平日裡喜歡嘮嘮嗑,抽抽煙,之外就是調戲一下部裡難得一見的小姑娘,看到林稚腦袋都快埋進自己手臂裡完了,急道:“你這笨娃兒,彆往下看,越看越害怕的。”
林稚沒有抬起頭。
“林稚,彆往下看。”史大當衝她喊。
“林稚抬頭看著我!”
一個聲音在電工王和史大當旁邊炸響。
兩人回頭一看,張敬修居然擠到了他們旁邊的天台邊沿,衝著林稚喊話。
是很熟悉很親切的聲音。
林稚恍恍惚惚睜開眼,抬頭往上看,張敬修半個人都出現在天台外沿。
他的背後是刺人的陽光——林稚搖搖地晃了一下,差點把自己鬆出吊架外麵。
“林稚!”張敬修自己都沒發覺語氣裡有多麼惶急。
林稚又低下頭,緊緊閉上眼。
張敬修和她隔著十多層樓,已有人打電話要求消防隊派雲梯過來救人,他抓住天台邊沿,慢慢地和林稚說話,要她不要慌亂,在吊架上隨便找個地方躺下,躺下就好。
這個聲音讓人很安心。
林稚很小的時候,很怕打雷。在電閃雷鳴時躲入張敬修的懷裡,和他共享一個被窩,雖然久遠得連記憶都模糊不清,卻已經成為一種本能。
後來小林稚變得不再害怕黑暗,深夜裡的雷鳴閃電再也不能讓她發抖。
那個時候還是什麼事都不懂的小孩子,林稚弄不明白自己怎麼好像一夜之間就不怕黑了。但是她從來不會因為日正當空而躲進張敬修的陰影裡,她知道自己很奇怪很異常,她不喜歡自己的異常被張敬修知道。
應該要和所有人一樣,應該怕黑,應該怕陰暗,不應該畏懼燦爛日光,不應該害怕亮得人眼花的聚光燈。
林稚應該學會適應的正常人的生活,就算隻是表麵上的適應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