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盛京弘法寺,九百九十九級……(1 / 2)

紫砂壺 狐離 3616 字 11個月前

盛京弘法寺,九百九十九級石階盤桓而上,紫雲霞光、禪院清鐘杳杳不絕,深處有竹林婆娑,煙霧繚繞。

善男信女手持香燭、果品虔誠跪拜。須發皆白的老方丈手托佛珠閉目持誦,間或向上前問安的香客答禮,不經意間瞥見佛殿西麵久久佇立的男子,生得一派儒雅,腰間青絛結子,文人裝扮,雙目低垂卻難掩孤高。逆著光,隻覺煢煢孑立,落落寡歡。

老方丈低誦一句佛號。諸行無常,諸受是苦,偏有世人作繭自縛,徒增心魔……

張錦楓自恍惚中抬起頭來,望向窗欞外,那斜日欲墜,層林染遍。時辰不早了,起程罷。

他本是江陵人氏,家境清貧,祖上也並無功名,先父早亡,自幼與母親相依為命,憑借祖上淺薄積蓄,以賣茶為生。十年寒窗苦讀,隻為有朝一日考得功名,光耀門楣,告慰父親在天之靈,也不枉母親辛苦養育一場。

官場汙濁,是早有耳聞的,卻不想科場亦是如此,因沒有足夠的禮金與考官“打點”,在家鄉素負才子之名的他竟連考三次都屢試不第,便也打定了主意要效那梅妻鶴子的林和靖,結廬於山光水色,晴耕雨讀,老死江南。

出了寺院,沿落葉遍階的石級下山,隻見拐角處一天然巨石,與刻了經文的山壁相連,光滑平整呈台狀,隱隱透著青灰色的紋路,可見年代久遠。台上一把色澤通透,古拙不失大氣的紫砂壺,兩隻陶杯,依稀嗅得是觀音道場普陀山中的名茶——普陀鳳尾。佛天雨露,馥鬱悠然,壺與茶皆非凡品,不知是哪位雅士在此斟飲,他心中暗讚,不由放慢了腳步。卻見席地坐在石台邊的紫衣男子微微笑著,笑意暗藏玄機,耐人尋味。

“這位公子,如果不急著走,在下新泡粗茶一壺,不知公子可願賞光共飲?”男子淡淡相邀,音容神態都是他無法抗拒的吸引。

“那便多謝閣下了。”張錦楓道了擾,端端坐在他的對麵。那紫衣男子看起來很年輕,不過二十出頭,清冽眉宇間卻隱然透著股慈悲。他左手提了衣袖,右手握住壺柄,輕輕提起,手指修長如玉。氳著煙氣的茶水自小小的壺嘴中斷續傾出。男子唇邊一縷淺笑,鳳凰三點頭,待客茶。

張錦楓輕咂一口,隻覺幽香沁骨,全不是平日家中買賣的可比,不由麵露喜色,“果然好茶!”

男子點頭微笑,“敢問公子貴姓?”

張錦楓忙放下茶杯拱手道,“不才姓張,字錦楓,江陵人氏。”

“哦?巧得很,在下也是姓張,單名一個紫字。說到江陵……”他微微蹙了眉,似乎想到了什麼,“江陵隻得一族張姓……令尊諱字可是德鬆?”

“正是先父!”張錦楓愕然,“張兄如何得知?”

張紫又是一笑,欠身續上茶,“這就是錦楓兄的不是了,隻身來京,也不上門見過自家親戚,就要匆匆離去。”

張錦楓聽了險些握不住茶杯,“這……從何說起?”他從未聽母親說過,在京有什麼親戚啊!

“我家與江陵張家原是一門,後來家祖父一支為覓仕途遷居京城,又經了戰亂,漸漸失了聯係也是有的。論輩分,令尊乃家父堂兄,你說,我們可是不是親戚?”張紫笑著一語道破。

張錦楓怎麼也想不到竟有這樣一環,直到張紫撤了茶具,把手在他眼前一晃,“愣著乾什麼,還不隨我去見見你叔父?”

張錦楓便渾渾噩噩被拉下山,上了他那雕花飾金的油壁車。

“到了。”張紫輕巧地躍下車,再轉身來請,連忙從門裡走出幾個精乖伶俐的丫頭來相攙。張錦楓下得車來,又是一驚。眼前朱門大戶,富貴非比尋常。

張紫命門童開了一側角門,“區區寒舍,堂兄見笑了。”語氣仍是平和,並無一絲傲氣,攜了他的手徑直請入花廳,遠遠的看見一紅衣的娉婷少女在院中荷塘裡的曲廊上采蓮,嫋嫋娜娜的像幅畫。張紫淺淺笑著,“那是家妹,紅。”

“堂兄稍坐,我去書房請父親。”張紫讓婢女看座奉了茶,道句失陪便出了花廳,留張錦楓一人獨坐富麗堂皇的廳上,四下裡環視,入目的不是瑪瑙玉雕便是珊瑚明珠、雲母翡翠,一時間,如墜雲裡霧裡。飲一口手中的茶,雖仍是甘茗,腦海裡卻隻是不斷浮現那隻紫砂壺中的普陀鳳尾,嫋嫋茶香中,不覺倦意襲來。

“可是錦楓侄兒?”不一會兒,富態的中年男人自前廳步入,聲如洪鐘,笑眯眯地卻是慈眉善目,張紫伴隨在側。

“見過叔父。”從淺眠中醒來的張錦楓忙上前行禮。

“姨母安好?”叔父慈愛地命他依舊坐下,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