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腦海中息夜溫柔微笑的臉、麗妃美豔動人的身形不斷交替出現,最後重合在了一起,組合成一幅帝王與妃子琴瑟和鳴的畫麵。
新婚之夜與息夜恩愛纏綿的場景浮上心頭,我彷佛又回到我那簡陋的屋子,還有那晚息夜迷亂狂野的眼神,隻不過,與他纏綿的女子換了一人——那人並非是我,而是那堪堪將我鞭笞致死的麗妃!
我入了林子便是一陣狂奔,不辨東西南北,直直朝著黑洞洞的林子深處奔去。
狂風在耳畔呼嘯,卷起枯枝落葉,蒼涼的打著轉,落在濕潤的泥土裡。待到我失了力氣停下腳步,抬手一摸臉頰,已經是濕潤一片。
我扶著樹站著,心中痛的緊縮痙攣起來。
雖然早知息夜與她,既是夫妻,必是要行夫妻之禮。原先我曾默默想過,若是見到息夜與彆的女子恩愛,我是否能接受的了。
那時我想了多少遍,心就傷了多少次。但還是能笑著安慰自己——息夜對她的寵愛,隻不過是為了安撫朝堂上麗妃的父親,穩定局勢。
我無數次這麼安慰自己,強迫自己不去想這個問題。
那時,我竟天真的以為,我隻要息夜的心在我這裡,就夠了。
可如今自己親眼所見,親身所曆,才知道,原來一切都是我在自欺欺人!
試問天下間,有哪個女子可以微笑著看著自己深愛的夫君去與彆的女人同床共眠,心中卻沒有一絲傷感?
我徒然抹著臉上淚水,淚水落了一水又一水,沾濕了衣袖,卻依舊止不住的掉落。
身畔的風聲越來越大,我仰頭看著天際,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卻看不見星與月。
鼻尖嗅到的是,是濕潤的空氣,夾雜著泥土的味道。
看著天的樣子,恐是要下雨了吧。
我扶著樹歎息一陣,擦乾眼淚,收拾好心情,摸黑朝著林子外走去。
也不知是這林子太大太深,還是我太傻太笨,在林中兜兜轉轉許久,竟迷了方向,找不到出去的路。
我沮喪靠著棵樹坐下:離音啊離音,枉你在山中生活這麼多年,此時竟連個小小的樹林都走不出去。
正當我發愁如何出這樹林之時,忽然瞥見一道白影從遠處飄然而至,一個男聲悠悠吟道,“我本將心向明月,哪知明月照溝渠。”
我騰的一下跳起,朝後躍出三步,警惕的打量這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男子。
我心中大驚,此人竟是何時靠近我的?我居然毫無察覺!可見此人武功極高,輕功更是了得。
那男子身著白色素淨長袍,袍子上竟不是普通的繡花圖案,而是水墨山水畫似的潑墨圖案,似是隨意手繪而上,卻又襯得衣衫的主人氣質飄然,憑空生出幾分超凡脫俗之感。
我抬頭看向那人,見他眉清目秀,摸樣極為俊俏,眉眼之間神色不羈,手握一隻瓷酒瓶,倒是個風流瀟灑的美男子。
隻是不知,這深夜之中,皇城之內,這個時辰竟還有除了王與侍衛之外的男人!
我背靠著一顆樹,手籠在袖中,緊握著鳳吟劍柄,時刻注意眼前之人的任何不軌之舉。
那男子見我一副警覺摸樣,笑著揚起手,晃晃手中白玉瓷瓶,問我道,“姑娘,可要嘗嘗我這‘淩霄酒’?這酒可是好酒,喝一口,忘憂愁。”
男子就著瓶口飲了口酒,大聲讚歎了句,“好酒!好酒!我見姑娘滿麵愁容,隻要飲下這酒,包你愁雲儘散!”
“你是何人?”我打量著他,問道。
“我?嗬嗬,在下姓蕭,單名一個昭字。”
蕭昭,好耳熟的名字,怎麼好像在哪裡聽過?
蕭昭大大咧咧在一棵樹下坐著,“你呢,你又是何人?”
我躊躇半餉,答道,“我名叫離音。”
蕭昭朝我揮揮手,揚著手中酒壺招呼我坐下。我此時已經是筋疲力儘,體力不支,便坐在他旁邊的樹下,與他麵對麵坐著。
“蕭昭,我聽你的名字,怎麼這麼耳熟……”我接過那酒壺,聞了聞,酒香凜冽醇厚,飲了一口,味道甘洌,後味綿長,果然是好酒!
“好酒啊,淩霄酒,好名字,嗬嗬。”我將酒壺放在我們中間的地上,袖子抹著嘴角。
蕭昭眼睛一亮,斜挑起眉毛望著我,“原來你竟也聽過我的名字,那想必你也該知道瀘州雙璧吧。”
瀘州雙璧!那不是瀘州知府的一雙女兒,傳說中美貌如花,有傾城之姿,隻可惜被那武功高強的采花賊夜入府中,毀了清白!
瀘州雙璧、蕭昭、采花賊!
我腦中忽的清醒了,猛然抬頭看他,驚道,“原來你竟是那毀人清白的采花賊!”
蕭昭眸光流轉,望著我輕言嬉笑,“不錯,我正是那人稱‘玉麵偷心’的采花賊——蕭昭。”
我大驚失色,咻的抽出鳳吟,劍尖指著他的喉嚨,厲聲道,“你可知良家女子最重清白,你毀人清白,又讓那些女子今後如何嫁人!”
蕭昭臉色未變,不躲不閃,依舊那副風流摸樣,用那白玉瓷瓶輕輕撞了撞我的劍鋒,笑道,“宮中民間還傳言,離音離女俠身高十尺,力大如牛,能一拳打死一隻一人多高的黑熊,那可也是真的?”
我啞然望著他,“你這是何意?”
蕭昭扯了扯衣袖,隨口道,“民間傳言大多誇大其詞,不足為信,離音姑娘難道不就是個很好的例子麼?”
我看他胸懷坦蕩,不像那無恥的登徒浪子,半信半疑看著他,“你言下之意,是那些關於你采花的傳言,都是誇大其詞,不足為信?”
蕭昭望著我的眼睛道,“正是如此。”
我咬著唇思考半餉,又將他上上下下打量幾遍,見他確是胸懷坦蕩,眉宇中帶著三分風流三分不羈三分正氣,我將鳳吟收回鞘中,隴在袖裡,對他說道,“我且信你。”
蕭昭對此似乎毫不意外,飲了一口“淩霄酒”,又將那酒瓶塞入我懷中,繼續說道,“那瀘州知府的女兒,生的確是美麗動人。不過我蕭昭行事自有準則,絕不強迫於人。至於那入府采花之事,純屬子虛烏有。”
“子虛烏有?”我詫異望向他,“此時關乎女兒家的清白,怎可能會有人捏造來陷害於你?”
蕭昭頗為無奈的望著我,說道,“瀘州地處東籬國中部,那時恰逢我四處周遊,路經此地,在一家酒肆裡被人認了出來。這認出來本也沒什麼,可恰巧那東籬的大將軍韓廣榮奉命帶兵前往嶧城駐守,途徑瀘州。那韓廣榮乃是東籬名將,瀘州知府見他路過瀘州,便想借機巴結,便將那韓廣榮請到家中,大擺筵席。筵席之中,瀘州知府想必生了旁的心思,想與這東籬名將攀上親家,便請了家中的一雙女兒出來獻藝。”
“那瀘州雙璧早就名動東籬,姐妹兩人早年均被送入宮中,與東籬長公主相伴。那東籬長公主六藝俱佳,又親自指導這一雙姐妹,故而姐姐擅琴,妹妹擅舞。我猜這將軍入府,定是有好戲看,那晚便潛入了府中,隱在房上觀看表演。筵席過了大半,姐妹兩個奉父命表演,一人撫琴,一人跳舞。”
說道此處,那蕭昭眼睛亮了亮,我托腮望著他,想必那場歌舞極為動人,讓他時至今日回想起來,仍然覺得回味悠長。
“那琴聲,隻應天上有;那舞蹈,豈是凡間物?”蕭昭低頭撫掌,繼續說道,“這姐妹兩人的琴聲舞姿,將那韓廣榮的魂魄都勾去大半。瀘州知府望見那將軍色迷迷的樣子,心知這好事想必要成了。他這一雙兒女若是雙雙嫁給了這位東籬第一大將軍,那以後他自然可以平步青雲,仕途無憂。”
我心下黯淡,天下間竟有如此父親,為了自己的前程,就這麼將自己的親生女兒送於他人。我歎了口氣說道,“若是那將軍當真憐惜這兩位姐妹,倒也是好事。”
蕭昭搖搖頭,眼神亦是一黯,說道,“你有所不知,這位韓廣榮將軍,在東籬那是出了名的殘暴。他身形高大強壯,極為彪悍凶猛,據說還嗜食人肉,喜歡虐待家中親眷。這一雙弱不禁風的姐妹花若是嫁給了他,不出一年想必就被他淩虐致死了吧。”
我問道,“既然那瀘州知府有心將那姐妹嫁給那位大將軍,又為何扯到了你的身上?”
蕭昭歎了口氣,說道,“這位瀘州知府想必也是覺得這如意算盤打的好,與將軍攀上了親家。這糊塗老爹,一入夜便將那一雙女兒好生勸導,送入韓廣榮房中。誰知這一夜春宵過後,那位將軍竟然拍拍屁股就要走,絲毫不提成親之事。那瀘州知府惶恐,去問將軍,既然行了夫妻洞房之禮,為何不提迎娶之事?那將軍也是個混眼子,反問知府一句,‘本將軍何時說要娶你的女兒了?’然後將那知府一頓好打,趕了回來。”
“這知府陪了女兒又挨了打,可謂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可誰知那一雙女兒竟然雙雙懷孕,消息走漏,那知府怕人知道自己攀附將軍不成,鬨了笑話,索性將這個大黑鍋扣在了我頭上,說是我夜入府中,毀了他一雙女兒的清白。”
我聽他講完,靜默許久,方才長歎一聲,“隻可惜那兩位姑娘,這輩子,便這麼毀去了。”
我將那酒壺撈在懷中,飲了一大口,酒沿著喉嚨流入腹中,騰起一陣舒暢暖意,心情倒是不似先前那般鬱結。
我晃晃那酒壺讚歎道,“這淩霄酒,喝了倒是真的忘憂愁。酒是好酒,名字也起的好,淩霄淩霄,好名字!”
我抬眼一瞬,分明看見蕭昭眼中一閃而過的光芒,夾雜著悲痛與懷念,隻是一眼,便看的我心中如同墜了鉛塊一般,像是要沉入萬丈深淵。
“這淩霄之名,是為了紀念一位、一位故人。”蕭昭微揚起下顎,半眯著眼睛,似是回憶著極為遙遠的往事,眼神不似方才那般神采飛揚,卻透出淡淡的落寞。
我看他的神色,想必那位故人,對他而言極為重要吧。可他卻停在此處,不再多言。
我與蕭昭相對而坐,待到將那壺“淩霄酒”分飲而光,蕭昭甩手將那酒壺扔入林中。此時,遠處的黑暗中卻隱隱透出些許火把的光,夾雜著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