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在塵世之外,門人怎麼會知道凡世之事;人心何等深廣,昆侖眾道人又怎麼會知道誰想要下山;下山後的門人要何去何從?
玄妙就在昆侖山本身。
昆侖有七峰,主峰德取義道德本身,乃昆侖根基;
次南峰微是術法存在的空間,有流雲術海終年籠罩;
南峰希設有精細道陣,錯綜複雜,能夠顯現塵世正在發生的大小事件,會看到哪裡的事情,為什麼會看到這件事,全都沒有人能知曉,這古時遺留的道陣,就用這種方式,把真實的凡間呈現給昆侖後人;
東南夷峰,山頂空曠水平,嵌有一卦很少開啟的大陣,陣的作用便是洞察門人,看看他們是否心有業障;
下山的門人在紅塵中掙紮,如果自覺業障已消,在叩請山門時就會問一句:我能回去了麼?
有資格重入山門者,就會回到小峰無為,清心養性,洗淨塵埃,重新修業於昆侖。
昆侖山不定期的水宴,首先要決定的,就是何時讓門人再一次聚集在夷山,由幾代長老把持大陣,找出一眾道人中心有業障者,將其送下昆侖。
除了這種途徑外,昆侖人隻有收徒時才會下山。
距今二十七年前。昆侖夷山。
大部分道人都在峰頂大陣旁,由幾位道號都鮮為人知、百千年前就入門昆侖的老者運行夷峰大陣,洞悉身性。
進陣者的順序眾人皆心照不宣,此時該入陣者不會遲疑,不應入者或與友談笑,或獨自清淨,一切井然有序,沒有繁行贅語。
在這清立凡間的昆侖山上,一切匪夷所思都是如此平常。
泉千流和婉沒有看陣,過些天才會輪到他們。
借著月色,泉千流看著自己的未婚妻。
數十年了,幾乎每天都能這麼看著。
卻還是沒有看夠。
數十年了,一直是互有婚約的身份。
卻還是沒有拜過天地。
幾十年間,泉千流和婉說的話並不多。
可能不多到及不上凡間伴侶三年內所說。
“我們結婚,好麼?”
在這些數量稀少的話語中,這句占了很多很多。
婉在回答的時候總是在微笑。
總是微笑出一句話:
“不好。”
然後泉千流就不在多說。
直到下一次問出來前,泉千流都不會說及此事。
泉千流並不真的在乎。
真的不在乎。
結婚與未婚,對泉千流來說,沒有一絲一毫的差彆。
除了談及婉的時候,稱呼由未婚妻變為了妻子。
泉千流之所以問這麼多,完全是因為婉在逗他說話時候發的問句。
“你怎麼都不和我求婚的?”婉這麼說,完全不是慍怒的語氣,她從來沒有和泉千流生過氣。
婉要麼平靜地說,要麼微笑著說,要麼說得很開心。
你怎麼都不和我求婚的?
“我們結婚好麼?”泉千流就這麼回應。
“不好。”婉於是笑著說。
不能完婚,那便不結婚。
隻要一直能和婉這麼待在一起,結婚與不結婚有什麼差彆麼?
這幾十年,有好多女孩子向泉千流示愛。
因為他長相好看。
昆侖山是一個遠超於塵世的異地,不論從空間上,還是人的思想上。
昆侖山的年輕姑娘們中意泉千流,並不是膚淺,也不是仰慕英雄的卑微之心。
昆侖山眾人的心,已經達到了凡夫不易想象的高度。
飲水的話,當然喜歡飲淨水,吃飯固然要吃潔食,愛慕一個人的話,理所當然想選擇清淨美麗的人。
並不看人品、不看心靈。
因為在這昆侖山,並沒有品行高遠這種概念。
因為,所有人的心靈有是一樣的清淨,都應該是這樣。
昆侖山的人們,已經純淨到這種境界。
昆侖的年輕女孩們向泉千流示愛,示以君子之愛。
最最純淨的仰慕。
但是泉千流全部拒絕了。
因為他隻愛婉而已。
“為什麼你會這麼悲傷?”有的女孩子問他。
泉千流從有了意識開始就一直在悲傷著,不因為任何事情,那悲傷是構成他本身的一部分。
絕非無病呻吟,他悲傷的時候,那情緒濃烈到無法察覺正在悲傷這件事本身。
尤其是望著月亮時。
最開始的幾十年裡,他甚至認為所有人都和他一樣,隻會感覺得到悲傷。
他很多次都問師父和師娘,既然人活著都這麼難過,為什麼不去終結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