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章 蓮之一 公子(2 / 2)

道天噬 7365 字 11個月前

三公子的腦袋裡一片空白,除了一句話:

你要什麼?

“師父,跟我說說,距離我最近的道。”

“好啊,”太乙笑笑,雖然太乙一直都在笑,但這次笑得很明顯,“道,是天地間唯一真正存在的東西。如果你覺得你看不見它,摸不著它,那麼,你就要想儘一切辦法遵循它,遵守它。”

“遵守什麼?”

“道啊,”太乙答,一步一步緩緩走向三公子,“道,你的道,比如四季交替,比如日月輪回,比如生老病死,”太乙剛好走到他身邊,輕輕地欠了欠身子,把嘴巴貼近了他的耳朵,小聲說,“比如,兄妹倫常。”

他身軀一震。

十九年了,十九年來,他第一次在蓮以外的人麵前,作出表現得出自己情感的動作。

太乙柔柔的動作,撫摩著他的臉:“徒兒啊,你生來天眷,也生來天棄,你生出來的時候,連你的親生父親都被你的力量震懾,震得一反常態,全無威嚴,懾得要拔劍殺你,殺掉自己的親生骨肉。我救你,我教你,為的就是讓你守道。”

他已經全無動作,木頭一樣,任由太乙撥開他的頭發,就好象,野獸在撥弄自己的食物。

“徒兒,道對不遵循它的人,對不敬重它的人,有一定的反斥,那便是連為師我都會懼怕的,道天噬。”太乙的聲音溫柔得不象人類,輕得幾乎聽不到,“道天噬麵對能力越強的人,傷害就越大,對於你,我西昆侖金仙太乙唯一的徒弟,你,來說,這股力量,足已大到,毀,天,滅,地。”

三公子身邊的太乙不見了,出現在他麵前的太乙,還是他那個溫柔的好象女人的師父,那個表麵與真實的自己最相近的師父。

很久很久,久到他都開口說了話:“你教我,就是為了害我?”

“好傷心呦,”太乙很委屈地說,“為師教你,是為了讓你尋道,守道,得道;為師教你的方法,也隻是引導,把你與生俱來的力量,一點,一點地抽出來,把這力量,從你那繭一樣封閉的內心,釋放到這個世界來。

“不遵道,則天罰,如果道天噬降臨,那麼它對於現在的你的傷害,和對剛生下來的你的傷害,沒有什麼不同。”

三公子站在原地,不知想得什麼。

“你的父親李總兵,也不是一般凡夫。”太乙緩緩抬起一隻手,在他麵前申平,上麵一道蜈蚣一樣的疤,居於太乙平整手掌的正中,觸目驚心。

“為師要是真想你死,當年就不會接下這一劍。”

“我,從來沒有把我的命,當作命。”平靜了情緒,三公子說,恢複到剛才的他,恢複到這十九年裡一慣的他,“道天噬要我的命,就來拿走我的命;道要我死,我死就是了,還能如何。”

是啊,還能如何。他根本就不懼怕滅亡,他每時每刻都體味著甚於滅亡萬倍的痛楚。

道天噬能夠拿我如何?

太乙認真地看看他,雖然沒人知道他笑得眯住的眼睛能不能看得見人:“道天噬是沒有意識的,因為世間一切都按照道來進行,連道自己也改變不了,所以道公,道至公;可道,永遠按照自己本身來運行,所以道私,至私。不過,雖說道無受想,無形,無實,但是如果我是道天噬,而我恰恰想懲罰你的話......”

“那麼我有什麼值得你摧毀的呢?”三公子問,他真的想知道。

“比如,讓李蓮被魔獸□□,讓李蓮被鬼怪分屍,讓李蓮神形俱滅,讓李蓮受萬世輪回......”

“住嘴!”三公子大吼,雙目如火,渾身上下似有一股欲燒儘一切的熱浪,太乙本能地後退半步。

這一瞬間,這個當了十九年的師父,認不出麵前的人,就是自己的徒兒李家三郎。

太乙本就在笑的嘴角又向上勾起了一個弧度。

“噬,衝你而來,可道,從來不會在乎它會牽連多少人。”

“師父,我該怎麼做?”他渾身顫抖,如獸如鬼。

“地玄天綱,天地倫常,你,不可以再愛你的妹妹了。”太乙笑道。

隻有在睡著的時候,他才可能寧靜。但也隻是可能,一旦做夢,連夜晚這僅有的幾個時辰也會折磨著他。

這十九年,三公子沒有作過美夢,而他所作的每一個噩夢都是那麼的可怕。

所以他睡得很熟。睡得熟了,夢就少了。

所以他睡得很熟,熟到,沒有發覺那個他朝思暮想的氣息,沒有感覺到一隻比自己的手還要柔弱的手,正撫摩著自己的臉。

他一番身,掙開了一截被子,露出睡袍下,那精致的鎖骨;如大理石或是白玉石上的雕刻那樣無暇,象水那樣柔和。

李蓮低下頭去,伸出小小的舌頭,輕輕舔在上麵,從這邊,到那邊。舌尖滑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晶瑩的香津,閃著點點月光。

三哥,我不能說,不敢說,更不可說。我知道,說出來會怎麼樣,所以我不說。

但是,三哥,你知道嗎,知道嗎。

天空好黑,真好,真的很好。這漆黑的天空,仿佛夜幕降臨一樣的黑色的天空,正好掩埋了那凶獸的身形,能讓三公子,暫且不再恐懼。

如果,閃電不要偶爾出現,映出它的可怖的話。

“交出來!”又是那頭凶獸,又是那個聲音。

不要叫了,不要叫了!!!

“交出來!”三公子又開始疼,他的渾身上下,又開始疼。

你要什麼!你到底要什麼!他大吼,卻發不出聲音。

它的頭越來越近,光是眼睛,就好象有山那麼大,每隻眼睛裡麵,有四個金色的瞳孔......他感覺到胸口又有血在翻滾......

突然間,他聞到一股香味,那是他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個瞬間無不在思念的味道。

十年之前,那個池塘,總兵府裡他唯一喜歡的地方,也是這個神州大地,他最喜歡的地方。香味,水裡的蓮的香味,身邊的,蓮,她的香味。

“要相信我哦。”認真的表情,蓮如是說。

刹那間,整個世界,開滿了蓮。

伸了個懶腰,他醒了,天色大亮。

這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美的夢,唯一的美夢。

蓮,蓮,蓮。

蓮!他一下坐起身,因為他清楚地聞到,那股味道,不是夢裡的,而是真真實實,在他身邊出現過的,蓮的味道。

蓮,你來過嗎,你來過嗎,蓮!

他打開房門,門外的一切,和十九年前一樣,和這十九年裡的每一天,都一樣。

蓮......

他頹然坐倒。

是啊,你怎麼可能來過,怎麼可能來過。

自己的手,揪住了自己的頭發,很用力地。

多麼肮臟啊,我是,多麼的肮臟啊。我有什麼資格,做你的哥哥。

太乙站在空曠院子的正中央,伸出一隻手臂,舉向天空。

手臂上方,一隻絕美白鶴停在空中,白鶴好象畫中神物,周身上下發出淡淡光暈,沒有半點瑕疵。

“請轉告原始師尊,我一定會教好徒兒,助他得道。”太乙道,而且,並沒有笑。

白鶴輕啼一聲。

“我都保證過了,你還有何放心不下?”太乙道,“快走吧,我徒兒就要來了,你會讓他分心的。”

白鶴化作一道白光。

“師父,我昨天晚上,作了個夢。”

“你經常作夢,作得你都說得煩了,煩得都不再說了。”太乙坐在長橋扶手上,來回擺著腿,悠閒悠哉,“但是你這次又說了,所以啊,是個什麼樣的夢呢?”

“我夢到了,”三公子頓了一下,似乎下麵的話說出來有些艱難,

“龍。”

太乙臉色一變,雖然還是在笑:“如果啊,這隻是你的小小噩夢的話,那麼為師真的很想敲一下你的腦袋。”說完,太乙真的敲了一下。

“不過呢,按照這些年的經驗來看,你的夢,從來都不僅僅是夢。”

“所以。”他說。

“所以,事情很嚴重。”太乙說。

“李總兵,出了點事,而且事態嚴重。”太乙笑道,絲毫不管總兵正在擺宴。

滿座皆驚,但是總兵卻沒有責備來者的意思,反而麵色凝地站起身,恭敬道:“道長所說的是何事?”

“陳塘關近水,因水而興者,水靈也;靈水者,龍也。不過貧道今日算得,這陳塘關,不知為何得罪了一位龍神。如果這位龍神真的發了怒,那以陳塘關之大,也危在旦夕之間啊。”

“這......”總兵大驚,一時語塞。

“據我所知,這位龍神,是要找一件東西。”太乙接著道。

“那,不知此神,要找的是哪件寶物?”

“應該是,仙子下凡,”太乙笑得好開心,“您小女李蓮的肉身。”

這話好象一道霹靂,同時劈到門裡李總兵,和門外總兵第三子,他的身上。

怎麼辦,怎麼辦!我說為什麼,為什麼它讓我交出來時,我會那麼得害怕;為什麼我那麼害怕,卻還是聞得到蓮的氣味;為什麼蓮那麼完美,為什麼蓮永遠無喜無怒。天女人生,仙子下凡。

我說為什麼,我說呢,為什麼。

可是,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