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就在這府裡的池邊。
三公子紅著眼睛問妹妹:“你說,今年的蓮會凋謝嗎?”
“應該會吧。”妹妹想都沒想,就說。
三公子又開始哭。
“不哭,不哭,三哥不哭。”妹妹拍著他的肩膀,他哭泣得更大聲了。
“不過呀,就算今年的蓮會凋零,明年卻還是會開的。”妹妹輕輕摸著他的頭。
他停下了大哭,看著妹妹抽泣:
“真的嗎?”
“真的哦,我們有一樣的名字,所以我知道。”
“真的嗎?”他又問,馬上要破涕為笑的表情。
“要相信我哦。”認真的表情,蓮如是說。
蓮的十六歲生日。
三公子送給蓮一條衣帶,並非價值連城,但絕對漂亮得體,雖然他是總兵之子,卻幾乎身無分文。他能送給妹妹的,除了陪她吃一頓飯,就隻有這麼多。
平時他絕不會和父母兄弟同桌而食,但是為了蓮,他經常讓步。
“我吃飽了。”蓮放下碗筷,抬起頭,清澈的眼睛望著父親。父親歎了口氣,點點頭。
和三哥一起散一次步,這是李蓮向父親索要的十六歲生日禮物。蓮輕輕地站起來,輕輕地拉起他的手,輕輕地走出房間。
他被妹妹拉著向前走,雙目如刀,麵無喜悲。
直到,他再也感覺不到父親那厭惡的目光。
“蓮。”他從身後抱住妹妹,把臉貼在她的腦後,貪婪地嗅著她的發香,恨不得鑽進這綢子一樣的頭發裡。
蓮靜靜地等待著,等待她那吸食鴉片一般吮著她的氣息的哥哥稍稍停下一會兒。
蓮的手滑到他的手上,那雙手還是那樣,溫軟,纖細,色如白玉,柔若無骨,根本不像是一雙男人的手。
蓮捧起這雙手,放在嘴邊,啄了一下。
“打算就這樣抱著我一晚上?”蓮輕聲問。
他放開手,繞到蓮麵前,四目相對,他忍不住,又抱。
“就沒有什麼要對我說麼?”
“我好想你。”
“還有嗎?”
“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好想你,我好想你。”
“師父,何謂道?”三公子問。
“我都不記得你問過多少遍了。”太乙笑答。
“可是你每次說的都不一樣。”
“天道至公,天道至私。”
“順天如何?”
“順天者死。”
“逆天如何?”
“逆天則亡。”
“那要如何,才能永恒?”他問,雙目如刀,麵無喜悲。
太乙掛起他幾乎沒有變過的微笑,眼睛眯得隻剩一條縫:
“破道。”
母親殷氏大呼大哭,父親心急如焚,近一個時辰了,怎能不慌?
“恭喜老爺,母子平安。”丫鬟一額頭的汗,掩不住笑意。
“哦?”心裡一塊大石落地,怎能不喜?“待我看看。”父親急忙道,快步向前。
室中,母親麵色蒼白,表情複雜。接生婆呆立當場,懷抱繈褓。繈褓之中,分明一鬥大珠子,綻放光華。
“妖孽!”父親大呼,抽劍就砍。
“不要!”母親慘叫。
手起劍落,珠子一分兩半,中間一可愛男嬰,粉雕玉琢。
“這是我們的孩子。”母親道。
“這是妖孽。”父親說。
“靖,看在我懷胎三年六月,看在這孩子是我們親生血肉,你放過他吧!”
“這乾坤,容不得妖孽!”
劍揮出,劍光一閃,劍停在空中。
停在空中。
“無量天尊!”師父一手抓劍,一手負背。
“你是何人?”父親驚道。
“貧道乃原始座下,西昆侖十二仙之一,名喚,太乙。”師父微笑,眼睛眯得隻剩下一條縫。
三公子驚醒,猛坐起身,四下張望,象在尋找什麼。
周圍漆黑,隻有遠處有幾縷月光,待他發覺,臉上的汗已經落在衣襟。
為什麼,我會夢到,我出生前的事?
時常,三公子會夢到一些古怪東西,但無論如何,他也夢不見李蓮。自己最心愛的人啊,難道在夢裡,也不能相見?
算一算,最後一次見到蓮的那次生日,距今已近三個月。
蓮啊,你可知道,我把這整個黑夜,都當作你的眼睛?
他伸出雙手,十指皆黑。
“道,就是千變萬化,就是一定之規,天生天道,天道定天。”太乙的動作很優雅,藍色的道袍無風自動。
三公子沉靜了一會。
“你說的,又不一樣。”
“是不一樣,”太乙道,“你也不須明確。”
“不須明確?”他緩緩回頭,“那麼,你為何給我,講了十九年的道。”
“因為,你必須遵循。”太乙的笑容無比平和。
蓮!
三公子心中如綻驚雷,麵色卻強硬著古井不波。
他的小妹妹,仙子一樣的李蓮,跟著兩個丫鬟從遠處走過。
她仿佛發覺到了,回身一瞥,轉頭接著走。
三公子幾乎隻有兩個表情:麵對其他所有人的陰冷,和麵對蓮的無限依戀;而蓮絕對隻有一個表情:從沒變過的冷漠。
但是蓮啊,我最愛的蓮,我唯一愛的蓮,我唯一的愛,蓮!你可知道,你可知道!
這一刻,他對維持住自己死水一樣的麵容感到前所未有的困難,他咬住嘴唇,隻差一分,血就會滴出。
如果,你不是我妹妹。
天是混的,地是暗的,風像刀一樣,一道一道切進城裡,仿佛整個神州上空的雨都傾倒在陳塘關。
空中,有一隻巨獸,首如山大,不能見其尾,身體綿延到雲的彼端。一聲呼嘯,天地齊動。
“交出來!”刹那間,四麵八方隻聽得到這一個聲音。
這不是夢,他知道,如果是夢,不可能聽得到這麼大的響聲,否則就會驚醒的,會的。
那麼,它要什麼?
“交出來!”一字一頓,三公子覺得自己的胸口好悶好熱,這聲音不是從耳朵裡進入的,而是從天地間每一個方向襲來,絲毫沒有空隙;他感覺自己的骨骼嘎吱作響,已經承受不了這聲音。
“交!出!來!”隨著這聲音,天空中的獸已經將它的頭貼近:除了兩根長須,皆是虯髯,鱗甲猙獰,雙目就如天大,每隻眼睛當中,有四個金色的瞳孔......
“噗!”一口鮮血噴出,他終於從噩夢裡醒來,抖得根本感覺不出自己是在顫抖,這個夢仿佛根本就沒存在過,又仿佛清晰得好象是一件真事,而且剛剛才發生。
黑夜好黑,好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