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冉:“十一長假快到了,一模回來後進行。”老班在講台上宣布這件事時,全麵烏拉一聲炸開了鍋:
“要死啊,放假回來就一模。”
“唉~出遊的計劃又泡湯……”
“我說,咱們還是乖乖的泡在家裡複習吧~”
就連安靈兒也扭頭對我期期艾艾,愁眉苦臉:“咱們倆還回家看爸媽麼?”隨是疑問句,還是讓我有種被否定的感覺,我聳聳肩:“會去吧,隻要他們有時間。”我父母是一所大學的老師,動不動就去外地參加會議,丟下我一人。安靈兒的爸媽看似更忙,忙著經商,忙著應酬。初中的朋友關係不冷不淡,卻因為相似的性格,我們義無反顧的填上了一所外地高中,全省最好的高中,然後背著行囊揮揮手告彆這個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我卻沒有什麼留念。
爸媽那天沒有去送我,他們去了上做演講,安靈兒的父母推掉了公司的一切事物,趕到火車站叮嚀著。安靈兒在火車開動的那一刹那,突然哭了,那是記憶裡安靈兒第一次哭,她使勁的拍著玻璃窗,悲痛欲絕的淚流滿麵,叔叔阿姨的麵容在景物的交疊中消失了蹤跡。那是年紀還小,沒有安慰安靈兒,隻是握住了她的手,感觸到她一顫顫的抽泣,像是一直無家可歸的小貓。
現在想想,火車有時真的是一個過於龐大的物體,在那車輪碾轉滑動中,悄無聲息的帶走了我們一路走來的風景,而那終點,是港灣,亦是客棧。
離開的時候。我僅僅是仰起頭,看藍天,那樣純粹的藍,像是幻境。我緊緊地咬住嘴唇,逼迫著從胸腔勇氣的洶湧的淚水,倒溯回心底。我不知道那裡是不是被淚水浸潤的格外潮濕,再滋生出一層墨綠色的苔蘚。
背井離鄉的感覺,是一種苦澀的自由,是一種恍惚的悠然。我和安靈兒雖然習慣了放任自由的生活,在一個人群熙攘的“異鄉”,也是孤獨無助的吧。家裡雖然空蕩,但無處不在漂浮的,是看不見摸不著,甚至連感覺都不是那麼清晰的,親情。
不如高中,我變得格外脆弱,但安靈兒卻,卻已經十分堅強樂觀,看著她的笑臉,我很多次都有想,安靈兒已經不是那個在火車裡淚流滿麵的女孩兒了,那一次哭泣,是蛻變,是一次刻骨銘心的成長。而我,依然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倔強的,不成熟的紀冉。
“哎,發什麼呆。”安靈兒拿手在我眼前晃著。
“噢,噢。”我從記憶中回過身來。連忙抬頭。
到底要不要回家?我想了幾秒。不知道答案。
“同學們,我最後說一句,放假嘛,大家放放鬆,彆壓力太大。”老板重新拍拍手。召回我們的注意力,“一模考試,有基礎就行,再花點時間整理整理,沒問題的!”老班站在講台上,俏皮的眨眨眼睛,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挑起頭說幾句“您放心吧啊!”“那是,我們是誰啊!”這樣的話,一來鼓舞起大家的意誌,二來,不讓老師擔心。
可是這次我沒有,我抱住雙臂,向下額頂在上麵,呆呆的沒有動靜,身旁的同學們仍在高談闊論地說著,太長時間的壓抑,時常放縱一下,心情也總是好的。
不想看書,不想說話,胸腔裡仿佛鼓起了一個膨大氣球,不經意間瞥見桌角的幾張草稿,密密麻麻的,自己很潦草,我心裡更加煩躁,嘰嘰框框把桌麵上的東西全部塞進書包。看著空蕩蕩的桌麵,才鬆了一口氣。趴在上麵,又伸出手打開窗戶,秋季的味道,陽光變得輕柔,灼熱在風的激蕩下幻化成了橘色的暖陽,夾雜著揚花般浮動的灰塵。香樟的葉子變得透亮,卻不如夏日的豐厚,我歪著頭,一言不發。
直到身旁的喧嘩聲漸漸下飄散,我才緩緩的扭過頭看黑板。老板已從椅子坐下,我可以感覺到他的目光定在我身上可片刻,看到我抬頭又變得飄忽不定。
我掏出一本書,安妮寶貝的作品,靜下心來讀。心頭還是亂糟糟的,自從那次騙了他後,老班沒有聽王澤宇的任何解釋就轉身走了,我們之間好像隔了一層薄霧,我希望他可以理解我,體諒我,但他終究還是生氣了。對我的失望,那樣呢深邃的神情,悲哀的話語,才能那麼真實的流露。
那件事已發生了一個星期,卻還在僵持,老班沒找任何人說起這事,安靈兒他們仍在每天中午和晚上跑到星條大學練習,我可以感覺到班主任,對我,對安靈兒變得生疏了,他不再像爸爸媽媽似的囑咐我們,要小心、注意安全、注意飲食,不要總吃垃圾食品了,也不會在課上提問我們,偶爾的眼神交流,也僅是在走神發呆時淩厲的告誡。我知道,他在等,在等我們向他解釋,以及我們“好好學習”的承諾,可是我知道,安靈兒做不到,他的夢想,不能停滯在起點的坎坷上,隻有向前,對於她,才是最好的選擇。
天色在放學時就全黑了,安靈兒和我從車棚裡推出單車,突然發現夏澈冗也將一隻腳踏在踏板上,一隻手握著車把,要回家的樣子。
學校似乎總是很吝嗇,燈光暗到可以和月光比美,隻不過,他沒月光那樣澄澈,淡雅。因此,我戴著眼鏡才可以看到夏澈冗的輪廓,低著頭,百般無聊的按著車鈴,脊背彎曲成一定的弧度,像是無數言情小說裡乾淨漂亮的男主角,永遠是一臉平淡的笑,冷漠的神情。唉,我“歎息”一聲,現實真的是這樣殘酷,虛幻的也隻似煙霧,夏澈冗要是有小說裡男主角的才華氣質和風度,那天得變成綠色!嗯,嗯,我一個人在心裡暗自腹誹著,有滿意的點點頭,表示認同自己的觀點。
“嗨。”我丟下安靈兒衝向他。
“嗨!你說,我送你倆回家咋樣?”她羞紅了臉,說道。
“切!送我倆,我看你是送安靈兒吧!彆假惺惺的裝好人了!”我撇著嘴,氣他,“喏,靈兒這就來了,你跟她說,我就不給你牽紅線了,安靈兒喜歡有勇氣的男生!”我推著單車走到校門,靜好他們的“佳音”。
看不見的風卷起地上幾片伶仃的落葉,我暗自調弄著車鈴,發出奇怪刺耳的響聲,好似摔到地上的水晶寶石,繁華落儘,隻剩一地晶瑩的瑣碎。我拚命的呼吸著秋季涼涼的風,仿佛可以將西伯利亞吹來的冬季風流進血液裡,在隨意漂流。不過,我還是安分些吧,到時候倒壞了兩人“浪漫對白”。想罷,不再擺弄什麼,掏出手機,聽著艾薇兒的歌。
遠遠地,橘黃色的燈光下,安靈兒低了頭,埋在胸口,後麵,夏澈冗吹著口哨,一副喜氣洋洋的神情,我摘了耳機,向他倆嘻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