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九顏帶著絡兒一路小心翼翼,往廟門的方向逃跑。
一路不是血腥便是煙塵,熏得兩人睜不開眼。
絡兒畢竟是孩子,即便是用衣袖捂著臉,卻還是想要咳嗽,又不敢出聲,憋得臉色通紅。
戚九顏用衣袖捂住鼻,用嘴輕輕喘息,卻稍微好上一點。
“咳,咳,咳!!”一陣濃煙撲來,絡兒再也控製不住,猛咳了起來。
煙塵之中,一道黑影衝來,伴隨著淩厲的殺氣。
戚九顏拉過絡兒便躲——不會武功,即便是再靈活,速度上卻還是差人一籌。
右臂一陣疼痛,那劍劃過,在戚九顏的右臂開了一道口子,鮮血汩汩而出。
“姑姑!”少年尖銳的聲音在安靜的黑夜中倏地響起。
這一聲叫喊,必然是要招來更多的殺機,可是現在顧不得那些,戚九顏拉著絡兒便跑。
明知逃不過,也要拚儘全力試試才行。
身後那人畢竟是會武的,一個弱女子,一個小孩子,哪裡跑的出去?
那人長劍來時,戚九顏腦中隻閃過一個念頭——莫不是這戚九顏的命便到此了?!
“鏗鏘!”就在戚九顏閉上眼睛之時,金屬相撞的聲音倏地撞入了耳朵,睜開眼,身前站著的,卻是另外一群黑衣人。
其中一人,背起絡兒,攬過戚九顏,轉身便走,隻留下幾個對付其他湧上來的殺手。
“放開我。”眼見到了安全的地方,戚九顏站住腳,對那黑衣人說道。
黑衣人依言而行。
“你怎麼會出現?”戚九顏盯著黑衣人的眼睛,帶著幾分好奇。
“你怎麼知道是我?”男人爽朗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意外,一邊說著,一邊將身後的絡兒放下。
絡兒一下地,便跑到戚九顏身邊,拉著她的裙裾不放手。
“已經安全了。”戚九顏拍拍絡兒的背,安撫他。
篝火升起,受了驚嚇的絡兒在戚九顏的不斷安撫下,睡著了,不過睡夢中的少年依舊緊鎖著眉頭,睡的極不安穩。
“人都睡了,你還用蒙著麵麼?”戚九顏看著依舊蒙麵的某人,說道。
“先告訴我,你怎麼會知道是我?”蒙麵人不依不饒。
“你的劍。”那麼招搖的人即便是想要隱藏,卻還是將自己的愛劍隨身佩戴。。。顯擺!
“原來如此。”蒙麵人——穆天澤扯掉麵巾,露齒一笑。
“你怎麼會在這裡?”戚九顏心中的疑問需要解答。
“我大哥讓我來的,我哪裡知道?!”穆天澤撥了撥火苗,無所謂的回答道。
“你知道。”戚九顏哪裡是那種人家說什麼信什麼的人物?“你不但知道為什麼,而且你也是有備而來。”
“你們穆家站在哪一邊?確切的說,你站在哪一邊?”戚九顏沒有等到穆天澤開口,便已下定論。
“我站在我自己這邊。”穆天澤看著眼前的女子,越發的覺得陌生。
“你們穆家經曆了大烈十四位皇了吧?”戚九顏眼睛微微一眯。
“不愧是才女,史書倒是讀了不少。”穆天澤漫不經心。
“這數百年,被推倒的世族不計其數,而你們穆家不斷軍權從無旁落,而且一直能屹立不倒,備受器重。你爹爹可和你說過是為何?”
“哦?你可是有何高見?”穆天澤依舊是嬉皮笑臉,不正經模樣。
“因為你們穆家有訓,隻聽從兵符之令。”戚九顏淡淡的說道。“不論在位的皇帝為誰,不論主持朝政的是哪個,你們穆家隻聽從拿有另一半兵符的人的命令。”
“你怎麼會知道?”穆天澤玩笑神情褪去,一派正經。
“不過,從上任祥肅女皇開始,你們穆家就沉寂了,你可知為什麼?”戚九顏眼睛一眯,對著穆天澤問道。
“我也想知道。”為什麼名震大烈的穆家會在祥肅女皇繼位之後,開始沉寂?爹爹甚至從那時起再也沒摸過刀劍!這和爹爹的性子極為不符,當時有人猜測是因為爹爹男尊女卑的心態嚴重,不屑為女皇儘忠。
但凡對爹爹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絕無可能!爹爹一直說他忠的是大烈,不論哪個國君,他都會誓死保衛大烈子民!再者說爹爹和娘親一向夫妻恩愛,甚至被同僚笑為懼內——這樣的爹爹怎會看不起女皇?傳到娘耳朵裡,隻怕要被娘親罰跪搓板!
“你最該了解,你爹爹絕對不是那種看不起女子的人。不是麼?穆天澤我問你,”戚九顏頓了頓,直直的盯著穆天澤的臉,不放過他哪怕一個表情。
“你問,我知無不答。”穆天澤嚴肅的很。
“你站在哪一邊?”
“自然是站在持有兵符的人的那一邊。”穆天澤毫不猶豫。
“你大哥站在哪一邊?”
穆天澤一陣靜默。
“若是要你們兄弟生死相鬥,你可會手軟?”
繼續靜默。
“你回答不了我,我便也不能告訴你。”
“不論如何,我隻能回答你,我是穆家的人,穆家隻會出戰死疆場的將軍,不會出叛國叛家的逆賊!”
“戰死疆場,你為誰戰死疆場?叛國叛家,又為何叛國叛家?”戚九顏步步緊逼。
“自然是為國為民戰死疆場,為個人私欲私利叛國叛家。”穆天澤從未如此向人解剖過這番心意。
“說的倒是輕巧,這道理認人都懂,你們穆家又何故奉兵符為尊?”戚九顏拍拍絡兒的背,小男孩翻個身,繼續睡去。
“因為兵符中藏有大烈開國皇帝和你們穆家的血盟。”戚九顏毫不猶豫的道出其中秘密——隻有握有兵符的人方才知曉的秘密。
“你,怎麼會知道?!”震驚過後,穆天澤看著戚九顏,狐疑問道。
“現在的大烈局勢,想必你要比我清楚的多。”
冷風颯颯,吹動了頭頂的樹葉,巨大的樹木之上,是被遮蔽著的星光暗淡的天空。
戚九顏倚著樹乾,抬起頭,目光穿過層層厚重,遙望九天。
“斂雋桐心思優柔,其母係燕氏,狼子野心,覬覦大烈天下非一朝一夕,幾個親王多在鄉野邊陲,聲威勢弱,鞭長莫及!若不是有你淮崇穆氏的血盟和殷宿鐵氏的赤膽忠心,這大烈怕是早就易主!”
戚九顏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在這空曠安靜之處尤其讓人聽的心驚膽戰——穆天澤滿心疑問,甚至沒有注意到戚九顏直呼了女皇名諱。。。
鬢發被風吹起,戚九顏腦中憶起的卻是父皇駕崩前蒼白的麵容還有母後在世時從不曾卸下的笑容。
做女皇時,斂天歌便從不顧及燕氏,她秉性偏於孤冷,與朝中官員從不曾接觸過密,行事有自己的原則,算得上是相當有威儀的女皇。而王夫韋汜所出的韋家更是相當古老的貴族,在大烈有著盤知錯節的關係,其地位比起燕氏更加的根深蒂固!隻是這古老貴族自百年前行事便越發的低調,越加的不喜爭鬥,可即便如此在大烈卻沒有任何世族敢不將其放在眼中。
一方麵是因為出於斂天歌本人的忌憚,一方麵是對韋家的威勢的忌諱,燕氏在斂天歌為皇期間,並沒有太過放肆。
想到此處,戚九顏美目一黯——毒殺女皇,算是自己在位燕氏做過的最放肆的一件事。。。
“那又如何?”穆天澤看著對麵女子冷靜的臉,越發的搞不清楚對方的意圖。
“此不過是內憂,作為大烈的將軍,目前大烈的外患,你不該最清楚麼?”戚九顏移回目光,牢牢盯住穆天澤。“西北隔著沙漠大祁,東部大安虎視眈眈,南鄰桓虞,都不太平。”戚九顏手中拿著樹枝在地上比劃。
“不錯,大祁與我向來不和,其軍隊連年冬季入我西碧關劫掠!大安與我大祁本是世仇,真尊皇更是狼子野心,時刻盯著大烈!至於桓虞,目前倒是沒有什麼動作。”穆天澤手持樹枝,在戚九顏劃過的地方,輕點而過。
“嗯。”戚九顏輕輕點頭,確實如此。“你說,若是現在大烈出了內戰,會如何?”
穆天澤心思一震,抬起眼睛。
對麵的女子安適的靠著樹乾,冷靜,淡然,看著自己的目光似曾相識,問出口的這句話,舉重若輕。
像是父親考問自己兵法時的神情,卻又像是上位者對著自己下屬帶著期許的詢問。
心思百轉,最後隻剩下不能示弱的傲氣。
“自然是以平定外患為先!國之不存,內戰何意?”穆天澤身為一個將軍,自小被教導的最多的是保家衛國,在國和民之後,方才是皇室安危。
“可是有些人被野心蒙了眼,未必如你所想。”燕氏想那皇位想的早已沒有顧忌——從其忍耐不住毒殺自己便能看個一清二楚,眼前這少年將軍,自然是忠心可嘉,可是他和他的父親相比,尚需磨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