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乍起。其實風一直在漫不經心地拂過。但隻在那一刻,Sherry忽然感到一陣涼意。
那時,她從陽台低矮的圍欄上輕輕落下,圍欄外的沙灘一直伸到海邊。海麵浮光躍金,一片輝煌。但也不過是這樣。平靜的海麵,向遠處,向兩麵,無限製地鋪開,一片片跳躍的金色伸向遠方。除了遠方,還是遠方。茫茫的海麵,甚至沒有一隻船漂過的身影。於是,她無聊了,然後她說,我累了,休息一下。
她從欄杆上跳下,在之前的許多分鐘,她一絲不動地凝望著單調重複的海。在推開玻璃門的一刹那,她忽然發現在玻璃門的反射中,那片明亮的,燦爛的,甚至比天空還要晴朗的海,隻是一片灰暗的影子,而它之上的天空依舊清澈。
Sherry猛地回過身去,似乎想要確認那片海水安然無恙。然後,她看見,海水還在不知疲倦地反射著太陽的光輝。她輕柔地舒了口氣,在那方才的不到半秒鐘的時間裡,一種失而複得的慶幸湧上了心裡。於是她又走了出去,坐上欄杆,不再感到無聊。
作為學科學的人,她太迷信了。她總是試圖用一些非科學的方式解釋生活的飄搖,她將科學安放在她頭腦中,一個隸屬於美的分□□美是變幻不定的,例如方才那一刻的恍惚;再例如,此刻,陽光一覽無餘、大公無私地照在每一朵浪花,每一粒沙,照在躺在寬闊的陽台上沉沉睡去的Gin的身上。
太陽距離地球1.496億千米,一個天文單位,光要走8分3秒才能到達。8分3秒前,Gin拉開晴朗的玻璃門,來到陽台。他將風衣脫下,穿著黑色的襯衣,赤腳坐下。Gin望著遠處的地平線,那親吻過Sherry潔白衣裙的風,又輕輕地撩起他的金發。然後他感到陽光有些刺眼,用帽子遮住了眼睛,躺下。他不知道,那是太陽係多少粒子,積累了多少個世紀的能量,在他來到陽台那一刻,為他爆發的光與熱,穿過大氣和雲層,8分3秒後,落在他身上。他不知道,在這宇宙中,有多少冥冥之中的暗合,隻為了一刻等待億年。
他不知道,不知道,Sherry想,她抬起頭來,試圖迎接刺眼的光芒。
但是他們兩人都知道,當她提出來這個傳說中人魚出沒的小島,探查長生不老的秘密時,那隻是一個借口。日複一日的失敗數據,已經把人逼到無法忍受的邊緣;她說,當科學家不能求助於科學時,我們求助於神明。
然後他們來到這個小島,住進這家陽台伸向岸灘的酒店。然後他們便要回去,她將拿出其實早已取得的進步,推說這是小島的人魚喚來的啟迪。然後,迷信會籠罩整個研究所,各種各樣的怪事會在人們的臆想中層出不窮。然後Sherry和Gin會偷偷地嘲笑他們。然後有一天,人們說,毒氣室裡關過一個女孩,後來那女孩不知化成了什麼,消失了,Gin怎麼也找不到她。
Gin感到自己的身體逐漸鬆弛了下來。槍在黑色的外套裡,外套在隔著幾米遠的屋裡。這是他一生最大的冒險,至少Gin這麼認為,但隻要帶著槍,他就無法不感覺到那似乎有靈性的槍提醒著他危險即將到來。在他來到陽台的那一刻,他甚至想,他是不是應該把槍狠狠地、狠狠地扔進這帶來——也帶走——生命的大海。然後,他和槍之間達成了妥協。
“嗯。。。。。。”
“嗯。。。。。。”
Gin下意識地回答Sherry所有的問題。
他竟然就這樣睡去,Sherry有些失落。可她還在奢求什麼呢?就這樣,兩個人,各自地,在陽光下睡過去,不也很好?
於是Sherry說:“把帽子拿下來吧,黑色的,會熱死的。”
“不會死的。。。。。。”Gin輕聲回答。
但是Gin並不想睡,他隻是不想打破這個溫熱的氣泡——此刻。溫暖的陽光,天邊的流雲,躍金的海麵,嗬,竟有人真的每天生活在這樣的此刻中。他不是很確定,保時捷上飛奔的歲月和海麵上停滯的時間,哪個更像真實的生活。保時捷上的人說,去人魚島,去和人魚生個孩子,潛入海的深處。人魚島上,每一個夏日的午後,倦怠的微睡籠罩在每一個人臉上,他們說,這也不過是另一種無聊,他們寧可不守著人魚的傳說,年複一年地過日,寧可像遠方城市裡的人群,忙忙碌碌,川流不息。
Gin聽見了Sherry的疑問。幾個小時,竟沒有一條船漂過。“漂”過,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