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麼多年一直以為是被人所害困於火場,沒想到是自己心甘情願葬身火海。”我站在薛泠麵前,重重昔日阻擋,她眉眼依稀往日,稍一恍惚,卻又模糊起來。
薛泠沉吟道:“你看到我放的那盞燈了?”說罷指尖撩發,莞爾一笑,“我和自己打了個賭,入地府之前在豐都放了一盞蓮花燈,賭你會看到,會想起往日與我在一起的時光,隻要你想起,無論在哪裡,我的魂魄都會被召回到這樹下,等你來。”
一樹梨花,相攜落下卻寂寞如雪,淒美如歲月。我與你有過似水的年華,我原本以為傾儘一生都值得,如今生一世也死了一世,奈何情愛涼薄卻依舊。
“那日我冷冷回絕你後,卻無法靜心,回頭去找你時,卻隻看見你縱身火海的背影。我衝進去欲救你,你站在房中淒淒一眼,竟讓我無法動彈,你將梨蕭塞進我手裡,就那樣閉上了眼睛。我那時潛心修行,力求清心寡欲,並不知你情意。你死後,我常常想起你的樣子,起初隻是偶爾想起,後來幾乎無法修煉,睜眼是你,閉眼是你,總聽見你說話,你問我叫什麼名字,絮絮叨叨地,小嘴一張一合,聲音那麼清甜。可我每回想回答,你的聲音便不見了。又過了幾十年,我日夜受煎熬,再也忍受不下去,才開始四處尋你。”
“我太愚鈍,又後知後覺,所以沒希求你的原諒。我天上人間尋遍,卻找不到你轉生後的蹤影,自毀仙骨的刹那,是真的隻想來地府看看,你在也罷、不在也罷,我都不後悔。我背著這包袱幾百年,到頭來是真的,沒有彆的念想,隻要看你一眼就好了。”
那日在水老爹的茶樓裡,她手裡捧著我的燈靈,低眉說“我自願留在地府,請姑娘莫強求。”。那時早應該看出,她一再救我而不求回報,為的隻是我是我而已。
她站起身,一身雪白長衫,幾乎要融進這梨花中,手抬起,輕輕捧起我臉頰,“你瘦了許多,看得我好心疼。是我的錯,也是我該曆的劫數。你有映湍,她是真心對你好,我自會離開。”
我緩緩道:“薛泠,你本不必如此。”
前塵往事我本忘得一乾二淨,不為彆的,隻為推倒一切重新來過。跨不過的坎和忘不掉的人,已隨那個十六歲的丁素橋死在了熊熊烈火裡。我怨,做了陰陽河旁執燈女鬼,渡了千萬人卻還渡不了自己的前塵,我恨,為何你當日狠狠拒絕讓我萬念俱灰,現今看到你我依然心痛如刀絞,淚流成河。你本不必如此,你明知我勇氣已耗儘,再世為人遠遠不能,隻能再世為鬼,卻也膽戰心驚步步為營。
“你何苦如此。”我緊緊攥著她手,她眼中深潭微瀾,泛起粼粼波光,動情即永世不忘,我的箴言,何時已深深刻在了你的心上?
薛泠低低咳著,終是沉默著將我攬入懷中,果然如百年前一般冷,她的體溫,還是如那空山暮雨一般淒冷。她道:“我幼小離家修道,不諳人間情愛,哪知不在紅塵中修行,何以成仙,不曾深陷情網,如何羽化超脫。你走後,我夜夜苦思冥想,你死時淒淒一眼就讓我肝腸寸斷,空有百年修行,卻讓一人為我傷心欲絕,這算得了什麼。”
一管竹蕭又放入我手心,絲絲涼意透入骨中。
“走吧,我還需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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