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不透,烏雲層層掩壓著,仿佛是要將天傾落,耳邊悶雷陣陣想是不久便要落下雨來。
龍宿此時略略隨意披了外裳推門自暖閣而出,目光落在院中的劍子身上,此刻風正大,吹的劍子仙跡衣袂翻飛。雪色絲絹同髮絲一道風中亂舞,卻不見一絲狼狽,遠遠觀去,反而多了些仙氣。
龍宿知道這個時辰,不似愛躲在屋子裡躺著打發時間的自己,劍子是自道童時便習慣了,平素自當要武藝上操練一番的。不過看了看被遮蔽的天光,同那人側麵看來能見的微微皺眉,龍宿嘴角扯起一抹淡淡笑弧。
“大仙,天陰,今日便歇了吧。”說完也不待回應,轉身又回了暖閣,本隨意披著的外袍重擱下,斜躺在小塌上,親自撥了撥身邊的爐火。
不用等待回答,劍子仙跡會進來,他是知道的。
果然不過片刻,白衣道者入得閣內,亦無須龍宿多言,便親昵的坐於小塌上,身影相依。
今日暖閣內多起了兩座暖爐,黑眸內盈滿笑意,他知道該是龍宿一早望見天色喚鳳兒備下的。這般的陰日,左肩,總在隱隱作痛,他即便不說,龍宿也是明白的。
眼內笑意閃過一絲狡黠,不禁打趣道,“勞好友如此費心,劍子當真是嬌貴人物。”
仿佛蘊著一抹鎏金的鳳目斜挑著掃去一眼,好似聽見了什麽笑話,“這般的陰鬱天日,好友還要雪上加霜冷上一番,吾可真真受不住啊。”流光波轉,金眸輕輕半眯起,笑意不減,“何況汝若在吾眼中變作了精貴易碎的人物,那倒真是奇哉妙哉。”
話語裡雖滿是戲謔,手卻自然的貼上劍子左肩,輕揉那處酸疼。片刻寂靜無言,隻有兩人唇邊淺淺的笑意,一片溫暖情意像是連外頭陰鬱的天色也能被沖淡。
突地龍宿想起什麽似地神色略變,繼而手上一頓,抽開了手。
“龍宿?”
“汝稍待片刻,吾去去便來。”
劍子本不解,但此刻看他麵色略凝,突也了然內中道理,便複又微笑頷首放他離去。
獨坐了小半盞茶光景,穆仙鳳推門而入,向劍子行了禮,隨後便擺下帶入的東西。塌上矮幾頓時被堆了半滿,仙鳳在矮幾正中置下個青玉似地小巧爐頭,將一方小錦盒放於爐旁。抬首對劍子笑笑,而後擺下兩副碗筷餐碟酒盞。紅衣少女行禮告退,推門而出恰見龍宿立在門外不過數步,又是一陣簡單禮數才退下。
疏樓龍宿重入暖閣,親手布了三碟精緻的小菜環於幾上小爐,而後解下腰間懸著的紅色絲帶,恰是繫著一壇佳釀。除開泥封,室內瞬間盈滿濃鬱醇香。
放下酒罎,重倚塌上,仍舊是半坐半躺的放肆模樣。將爐邊的錦盒打開,手拈著裡頭薄薄的木片扔於爐膛內,升起火。
劍子細細一嗅,沉吟片刻,是千年的沉香木。
龍宿暖上酒,笑言道,“也不知那些小子,從哪裡得來的百年女兒紅,送至吾這裡,今日便用它解解劍子大仙的舊疾。”
他說的自是儒門天下的那些儒子,劍子難掩笑意,心道還不是你愛這杯中之物,他們才得了好的便頭一個想到你麼?明明是孩子們有孝心,倒說的是他們多事一般,真是得了便宜又賣乖的人。
劍子仙跡本沒有白日飲酒的習慣,修道多年,便是淺醉他也是不習慣的,好在酒量倒是奇怪的不錯,控製得當也不嘗試過酒醉滋味。這一點上龍宿卻常常笑著搖頭,大醉雖傷身,這微醺淺醉卻是人間妙極之滋味,不曾試過,實在可惜。
他是知道的,龍宿喜酒懂酒,不論哪裡的行館別苑,總不乏珍貴的佳釀珍品。龍宿飲酒也從不論時辰幾何,想飲便飲了。也便是如此,同龍宿在一道之時,劍子便也拋下諸多俗規,白日裡飲便飲了,不至醉了便好。
況且自己這個好友當真奇人,明明喜酒愛酒,偏生酒量還不若愛茶的自己。雖有節製但每每飲到醺醺然淺醉,金眸中一片水色迷離,鳳眸半瞇間即升起滿腹文人興致。或清吟詩句,或擊節而歌,更甚者化出禦皇、紫龍影便是臨風而舞,盡顯一派風流姿態。而這純然風華,偏偏自己又是甚喜看的,所以時日久了倒也樂意做這陪飲之客。
不過今日劍子明瞭,龍宿溫酒是爲了自己,當年舊傷,每陰寒之日寒氣入體不免酸疼一番。飲酒暖身,總是好的。
談笑間劍子飲至第三杯,突聽得龍宿一句莫名的,“方才是吾大意,涼了好友。”
劍子怔愣,好一會兒才會意龍宿話中所指,隔了小半個時辰他倒忘了前事,不想龍宿仍舊介懷。
心中略有一絲無奈喟歎,嘴角扯出調笑般的弧度,“自相識起,你比之我與佛劍,體膚便是涼潤,好友,你這是時隔多年又要炫耀自己溫潤若玉麼?”
不想這冷然的趣味笑語不能打動對麵之人,龍宿麵上仍是不豫之色。
正經了顔麵,劍子嗓音雖平淡,但帶了些不容抗拒的味道,“我眼中,隻見疏樓龍宿。”
儒門龍首也好,嗜血者也罷,劍子仙跡眼中所見,隻是疏樓龍宿此一人罷了。可相知可相守的那一人,如此而已。
金眸定定的看進誠懇的黑眸中,片刻失笑,龍宿笑自己又糊塗了一回,早便是不該擔心的事呢,卻有徒增困擾。
淡淡的鬱結掃盡,又恢復笑顏,“昨日接到佛劍的傳書,十日後便來拜訪。”
本端起的酒盞放下,劍子眉頭微緊,“哦?我明日便要出行,倒是碰不上了。”
“多的是時間,汝還怕日後遇不到麼?”
劍子點頭附和,是,他們最不缺的怕就是時間。
“何況……”金眸一轉,望了望外頭天色,“若明日天仍陰著,吾是斷斷不放汝離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