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修羅！！”
有些幽暗的寢室裡，黑發男子突然掀開被子坐起身，脫口而出的呼喚中帶著濃濃的悲慟和驚慌，猶在夢境之中無法自拔。
許久，他垂下頭，薄薄的汗液布滿了他光潔的額頭。
他伸手罩住眼睛，低低一歎，說不清的慶幸。
門沉沉地被推開了，一個身材高挑纖細的少年走了進來，正抬頭就一眼看到坐起身的他。
“夜叉，你醒了？”他走過來，圓潤的金色眼眸亮亮的，蜷曲的黑色長發落在他小腿邊上，襯得他格外纖細。
他走到床榻邊上，關切地看著夜叉王：“怎麼了？又夢到了嗎？”
夜叉王放下手，定定地看著阿修羅，眼神複雜。久久，阿修羅正擔心，卻被夜叉王猛地抱進懷裡，耳邊聽見他低沉略帶沙啞的聲音緩緩地說道：
“幸好、幸好你回來了……而我也……”
話沒說完，阿修羅回抱住他，心裡明了。
“是啊，幸好呢……夜叉……”阿修羅閉上眼睛，甜甜地笑了。
夜叉王抱著阿修羅，雖然還不是很習慣阿修羅長大後的樣子，但是他知道懷中的這個，是他一手撫養長大、並且在不知不覺中放在心頭的孩子，屬於他的阿修羅。隻要這樣想，哪怕……哪怕他族人的死，是那麼的無謂，他也……
他苦笑，雙臂收緊，感覺到阿修羅輕輕地拍著他的背脊。
“我會在你身邊的……”
夜叉王輕輕一歎：這樣就可以了，最起碼夢裡的那些都隻是夢而已。
吉祥天的這個方法的確很有效啊……看過那些死去後發生的、關於阿修羅的事情，還有另一個時空裡發生的故事，他對於現在的一切還有什麼不滿足呢？更何況，技藝、羅刹、沙羅，還有在另一個時空裡死去的那些夥伴、那些無辜的人……現在都活著，並且幸福。他哪裡能理直氣壯地去到她和帝釋天麵前，要求他們為夜叉族一族的死贖罪？
命運……
不管怎麼想，都是玩弄人的混蛋啊！
夜叉王在阿修羅看不到的地方，無奈地苦笑著搖頭：所以就這樣吧。
“阿修羅，今天你還要去善見城嗎？”夜叉王坐在床榻邊上，看著阿修羅手腳勤快地收拾著他的衣服。
手下動作不亂，阿修羅頭也不抬地應了聲：“嗯！我要去看媽媽！不能讓‘他’把媽媽搶走了！”過了會，他突然抬起頭對夜叉王瞪視道，“夜叉不要再叫我‘阿修羅’了，我現在叫‘毗摩質多羅’。你可彆忘了，現在有兩個‘阿修羅’啊！而且這個名字，媽媽給取的名字，我也喜歡呢。其實他，也比我更適合‘阿修羅’這個名字。”
夜叉王噎住了，頓了頓，看著阿修羅繼續低下頭收拾東西，說：“吉祥天……不是說既然你用慣了就繼續用這個稱呼的嗎？”
“可是……的確是有兩個‘阿修羅’了啊……”阿修羅把衣服放好，轉過身道，“不是哥哥，也不是弟弟，就是‘阿修羅’，阿修羅本身。”他一向純淨的眼眸此刻有些複雜。
“和阿修羅完全不同，可是又的確是阿修羅。”他低聲說道，“我以前很討厭他的，他殺死了夜叉，還想殺死母後……可是有時候看著他，又覺得好親切……果然是同一個人呢。”
夜叉王靜靜地看著他，忽而傾過身在他額頭一吻。
阿修羅瞪大了眼睛，精致小巧的臉上紅彤彤的一片，他有些猶豫地看著夜叉王。
“不管怎麼樣，現在我們都還活著，並且幸福。這就好了。”這也是他告訴他自己的。所以仇恨什麼的，有時候也是可以放下的。不希望，那些仇恨會讓未來的自己和他人變得痛苦。
“嗯。夜叉，我知道的。”阿修羅笑了笑，紅暈仍在，麵容顯得格外豔麗。
夜叉王呼吸一窒，若無其事般轉過臉，掩藏自己有些微紅的臉色。
曾經幾乎毀滅在戰鬥中的善見城，如今已經恢複了原本的繁榮和美麗。高大的玉白石壁，整齊的碎石小路，青蔥的柔軟草地，繁花似錦，綠樹成蔭，清泉高懸流淌，宛如仙境般出塵脫俗的美麗景色隨處可見。
善見城中庭，百花盛開的花園。
天王遙遙看著在兩棵樹之間掛著的吊床，他看不清上麵的人，隻有長長的、柔順的長發從吊床邊上迤邐而下，隨著清風微微飄動。
雖然看不清，他卻知道那是吉祥天，還有她的兒子，一百年前那個幾乎要毀滅了整個天界的“破壞之神”“阿修羅”。
最近幾日，他們似乎很喜歡在清晨熹微的時候於中庭消遣。今日來這一看，連吊床都弄起來了。天王遠遠看著，眼裡不自覺露出有些豔羨的神色。真好，母子之間……比他和母後好多了，母後從來都不願與他交流什麼，更不願多費心神和他在一起玩耍、聊天。
轉瞬，他臉色一暗。
而現在，母後已經死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你在看什麼？”一個聲音突然在天王身後響起。
毫無防備的天王被嚇了一大跳，待他反應過來，卻是狠狠地一驚。果然，一回頭，這個站在他身後的男人，不就是他的父王嗎？
天帝，帝釋天。
天王收拾了一下心情，謙恭地低下頭：“父王。”
“嗯。”
而他的父王帝釋天卻是漫不經心地應了聲，瞧目光方向，卻是他剛才注視的地方。
“哼。”
天王有些訝異地看了他一眼，他沒有聽錯吧？剛剛……那聲，怎麼聽起來完全不像是以前父王生氣或嘲諷時的冷哼，倒像是……
“他們的感情，倒真和吉祥所希望的那樣了……哼，兒子……兒子又怎樣？”正當天王驚疑交加的時候，他就看見帝釋天忽然微側過臉，瞪了他一眼，然後又回過頭去了。
天王心中疑惑，於是隻能沉默著。
躺在吊床上，感覺到清晨的微風輕輕拂過，繩子牽著吊床微微地搖動，並不震蕩，隻覺悠然。空氣裡是清雅的花香，吊床上熏染的也是淡淡香甜的花朵的味道，早晨起來時就有的輕微睡意，在這種舒適的時候就加倍地襲來了。
正在半夢半醒之間，柏玥感到身旁的人輕輕地動了動。
吊床本就有些特殊，他這一動，她完全無法忽視。
“阿修羅？”
旁邊的動作一頓，淡淡的溫暖靠了過來。
柏玥撐著等了會，沒聽到他說話，就慢慢地睡著了。
一旁的阿修羅卻是睜著眼睛看著她睡去的麵容，恬靜又溫柔的麵容。他靜靜地靠在她的旁邊，手挨著手，單薄的衣衫擋不住彼此的體溫。
枕著柔軟的白色枕頭，睡在晨曦與和風中，世間似乎有輕輕的琴聲傳來，悠遠又平和，心中一片平靜安祥。
感覺似乎有些遲鈍了，想睡。
阿修羅緩緩眨了眨眼睛，又緩緩閉上了。下意識地手一動，碰到了旁邊的另一隻手，柔軟微涼，小心地握住，嘴角忍不住輕輕一勾。
琴聲慢慢遠去。
夢境，安好。
花園另一邊，停下彈奏的乾達婆王睜開了眼睛。手在琴弦上一撫而過——沒有發出聲音——然後理了理兩鬢的頭發，抬眼往旁邊一瞟。
蘇摩正含笑看著她，目光溫柔而專注，仿佛世上再沒有比她更值得她去關注的事物一般。
乾達婆王微微紅了紅臉，然後微笑道：“蘇摩，三天後的婚禮，你……不會後悔吧？”
聽了乾達婆王的話，蘇摩也不知道想到什麼，臉也跟著一紅。
“不、不會，既然乾達婆你……我自然不會後悔。”
她猶豫了會，四處漂移的目光又移到了乾達婆王身上，古銅色的皮膚上仍帶有一分赤色：“我會保護你一輩子的！乾達婆。”
乾達婆王低頭笑了笑，抬頭看向蘇摩時，眼裡也是笑意滿滿的：“保護我？好啊，我等你……等你什麼時候能打得過我先吧。”
蘇摩聞言抿嘴一笑，眼眸裡閃過一絲狡黠：“要不要試試？之前吉祥天曾教過我幾招，我也想看看實力到底進步了多少。”
乾達婆王眼一瞪，嬌嗔道：“好啊，你竟然找吉祥天幫忙？！”卻憋不住，自己笑了起來。
蘇摩溫柔地看著她，唇邊的微笑一直不曾散去。
過了會，蘇摩低聲說道：“就算後悔也不行啦，迦樓羅王和迦陵頻伽都在為我們婚禮上的表演準備了好久了，前幾天迦樓羅王還一臉得意和驕傲地和我說迦陵唱歌比以前更好聽了，還說到時候我們就有耳福了……”
“怎麼？你真的想反悔？”乾達婆王瞥了她一眼，手指在琴弦上撥弄了一下，蔥白的手指襯著半透明的琴弦，俱是晶瑩剔透。
蘇摩搖搖頭，笑意不減。
乾達婆王這才滿意，忽然又想起一事，“蘇摩，你說吉祥天與帝釋天、阿修羅王他們兩個，到底會怎麼樣啊？現在看上去，感覺都怪怪的。”
蘇摩低頭想了想，緩緩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吉祥天和他們兩個，好像有種微妙的平衡感。也許，他們永遠都不可能真正有一個和我們一樣的婚禮，但是這樣……好像也不錯。”
乾達婆王頭倚靠著豎琴，潑墨似的長發直直地灑落下來和琴弦混在一起。
“這樣，也不錯……？”她笑了笑，閉上眼想起平時吉祥天與帝釋天、阿修羅王相處的情景，的確如蘇摩所說的一樣。“嗯，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