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心傷 雖然我辜負過很多人,但是我……(1 / 2)

鳳凰圖騰 淮上 6005 字 11個月前

皇後的手不可抑製的顫抖著,刀刃在明德細致的脖頸上滑動,從乾萬帝的角度看來,血珠正清清楚楚的順著匕首的血槽滑落下來。

乾萬帝衝過來一步,皇後把刀刃往下一按:“陛下!不要過來!”

血流一下子嘩的淌下來,李驥這麼個在戰場上出生入死過馳騁疆場過的皇帝都腿軟了一下,然後就頓在了原地:“你……你要乾什麼?”

“臣妾請您外放他,”皇後一字一句清晰的說,“臣妾可以一時對不起自己的外甥,但是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死在您手上!”

“你們皇後和太子兩個是不是都不想做了?”

“皇後這個位置可以不要,太子不做了做庶人也不是不能活,要太子以他弟弟的性命為代價來奪取皇位,那不如不要!”

乾萬帝無言以對的指著皇後,慢慢的點頭:“好……你好……”

殺掉明德嗎?

那不如直接把李驥心頭上的肉剜了比較痛快。

乾萬帝深吸了一口氣 ,淡淡地說:“外放是可以的,但是沒有不經過科考就無緣無故把一個官家子弟外放的先例。”

“臣妾相信陛下有那個辦法……”

“我沒有辦法,”乾萬帝說,表情異常冷靜,“——朕想皇後你希望的是讓你外甥平平安安的到江南氣候溫和的什麼地方去做個小官,而不是讓他頂著整個朝廷的流言蠻語去什麼地方當封疆大吏。除了走正常的途徑,朕沒有其他任何辦法能讓朝中那些老臣們不生疑。”

皇後遲疑了一下。

“——春闈,”皇帝居高臨下的說,“太子大婚前加開恩科,春闈提前,要是他考上了我就放他出去,考不上……”

“考不上怎麼樣?”

乾萬帝憐憫的看著她:“……你外甥十五歲作帝都賦,連個恩科都考不上嗎?”

上官明德隻聽見耳邊的聲音嗡嗡直響,脖頸上有什麼東西冰涼的,貼著肌膚,好像連血液都要冰凍起來一樣。

然後那個東西離開了,皇帝的腳步退了出去,一個女人抱著他哽咽:“明德!明德!……我的孩子,你一定要考上,一定要走出這裡……”

“皇後……”

“我在,我在這裡!”

“……皇後,”明德微微睜開眼,模糊的笑了一下,“……太子的位置他不要了,是嗎?”

皇後額前的東珠隨著她激動的搖頭而晃蕩著:“你活著就什麼都有,你死了,就說明他命裡就不該當那個太子!”

“您錯了,”明明輕輕的道,“您不該逼他的。”

皇後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然後明德盯著她,低聲道:“——李驥。”

整個皇朝上下,也許隻有上官明德一個人會直接叫出那個男人的名字來。床上,堂上,朝廷上,當著人麵的,私底下的,破口大罵時的,不論什麼時候都不受任何尊卑上下的約束。

“皇後,我可能春闈考上被外放走了,太子的位置可能暫時沒有人動,可是以後呢?半年後呢?一年後呢?兩年,三年,再之後呢?……如果有一天傳來消息,上官明德暴病死在了任上,你是相信還是不相信呢?”

少年低啞的語調冷靜得甚至殘忍,皇後長長的、華貴的假指甲捂住自己的唇,眼神驚恐不安。

“等我‘死’了,太子的位置就不穩了……太子他,不是個可以治國的人。到時候失去了太子之位的你們,會遭到什麼下場?我又會遭到什麼下場?”

皇後猝然起身,仿佛困獸一般在室內來回走了幾圈,驀然停下腳步:“就算我帶著太子去冷宮裡幽居一輩子也好,至少皇上他不會殺你的,他不會刻意的要你死,他畢竟還很喜歡你……”

“我不信。”

明德深吸一口氣,盯著皇後的臉,一字一頓的說:“——我一點也不信。”

皇後看著明德在陰影中的側臉,半明半昧,帶著精致的冷淡和傷痕。

乾萬帝的手背上青筋突起,然後緊緊的攥成了拳。

他站在大殿虛掩著的門口,張闊無聲無息的跪在身後。長長的鋪著大紅色地毯的走廊上,一盞盞氣勢軒昂的宮燈閃爍著金紅的光。

兩年的耳鬢廝磨,一手教他詩詞歌賦,一手教他文韜武略,填鴨子一樣硬把他調教成武功高手,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看著他長到這麼大,頭發稍稍微長長一點都看在眼裡。到頭來那孩子心心念念的,不過是那三個字——我不信。

——他不信我不會殺他。

——他甚至不信我喜歡他。

那個兩年前的深夜,從噩夢中醒來的少年瑟縮而驚恐的躲避著來自於這個皇朝的帝王的擁抱。李驥試圖安慰他,試圖讓他安順下來,但是他失敗了。年幼的上官明德發著抖躲進巨大的龍床深處,聲音幾不可聞的問:“……你要殺我嗎?”

“……我不殺你。”

“真的?”

“真的。”

——我怎麼可能殺你呢,乾萬帝慢慢的想著。我這麼喜歡你,一刻都不放你走,怎麼可能會想殺你呢……

張闊猛地抬頭,看見乾萬帝的手指支撐在牆麵上,慢慢的順著牆滑下來,在堅硬的牆麵上留下了五個長長的指痕。

其實作為一個皇帝,李驥辜負過很多人。他不是順位上來的太子,先皇喜愛的是東陽王晉源,原本要立的太子不是他;好不容易入主東宮後,母妃被當時的皇後、現在的太後下藥毒殺,然而先皇一個字沒有,甚至李驥自己都無法說出一個字來。一直熬到先皇駕崩,他上了位,偏偏元後和人偷情懷了私生子,鬨出天大的一樁醜聞來;再往後登基十數年,知心知意的、能伴隨在身邊的人一個沒有,在這往生無涯的寂寞的富貴中,唯一給帝王的生活增添一點異色的,就是禦駕親征了。

禦駕親征千裡之外,還要防著京城裡大臣傾紮宮廷內鬥,還要防著皇後攛掇著太子宮變,還要防著東陽王晉源起兵造反、妄圖東山再起。

是的,他殺過很多人,辜負過很多人;他心狠手辣冷酷無情,史書上不會給他留下什麼好名聲。但是就算這樣,他也從沒有辜負過上官明德。

乾萬帝闔上眼,棱角分明的臉上有一種堅硬仿佛岩石一樣的、絲毫不為所動的神情。

他大步向宮外走去,張闊亦步亦趨的跟上,低聲問:“陛下,真的放明德公子出京嗎?”

乾萬帝一步跨上鑾駕,頭也不回的丟下一句:“回去後傳旨,皇後從此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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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足足在城郊行宮裡躺了半個月才下得了床。張氏以為那個失蹤的庶子不會再回來了,便興高采烈的對大兒子上官全笑道:“老天還是有眼,那礙眼的下賤東西一定是偷跑出去逛,被人搶了殺了,總算不會再回來阻礙我們和夏宰相家的好姻緣了。”

張氏性格刻薄強悍,養的兒子便唯唯諾諾的,點頭道:“母親說的是。”

誰知道沒過幾天,明德自己回來了,還是被東陽王晉源帶著回來的。上官侍郎哪見過人家堂堂的親王駕臨府上,慌得連忙帶了全體家眷老小在門口跪地迎接,遠遠的望去一片人頭伏地,蔚為壯觀。

東陽王晉源是當今皇弟,雖然沒立成太子,不過到底是個有些實權的親王。這人出行之時十二匹高頭駿馬開道、朱紅儀仗鳴鑼隨後,一路撒果子錢幣等物,四匹駿馬拉的金頂麒麟紫木車浩浩蕩蕩的開到了上官家府邸門口。晉源挑開車簾,瞥了一眼門口上百口家眷齊齊跪地的景象,笑著回頭問:“明德公子,感覺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