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萬帝猛地回神,霍然起身,冷冷的道:“皇後便自行休息去吧。”
皇後一言不發的站起身福了一福,臉色雖然難看,但是當然不會有任何人去注意看她。乾萬帝拉著丁昭容剛要走,突而身邊伸出來一隻手,手上端端正正的捧著一個描金磁盤,上邊放著兩杯西湖龍井。
乾萬帝眼睛一掃,隻瞥見是一個低著頭的侍衛,便不大耐煩的問:“這是乾什麼?”
那侍衛抬眼微微一笑,斯文甚至溫柔的回答:“——臣代皇後,端茶送客!”
乾萬帝猛地頓在了原地。
那侍衛裝扮的,赫然就是大半個月沒見的上官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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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昭儀茫然的看著乾萬帝,又轉頭去看了看明德。這個侍衛很漂亮,這是她的第一印象;這個人不過十幾歲的年紀,眉目如畫就不用說了,他眉眼之間還有種不一樣的意蘊,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好像有點冷、有點肅淡、還有種五官過於穠豔而顯出的戾氣。
他和這個後宮裡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說不出來哪裡不一樣,但是就是有所不同。宮裡的每一個人都是溫順而恭謹的,這個人卻暴戾、利落、高高在上、針尖一樣刺人。
乾萬帝突而後退了半步,低聲問:“端茶送客?……送誰?誰是客?”
要是明德這時候敢說一聲“送的就是你這個客”,那乾萬帝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做出什麼過分的事來。
明德笑了起來,這麼一笑,他眉目間就有了一種明亮甚至清澈的神采來:“——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嘛,皇上當然是主人了。也罷,既然送不了皇上,那這送客茶臣就自己喝了罷。”
他拿起杯子仰頭剛喝了一口,乾萬帝一把奪走茶杯,就著他剛才沾唇的地方,一口悶掉了剩下的茶。
砰的一聲乾萬帝把價值連城的青玉古盞甩手摔碎在地,上前去一把抓住明德的胳膊,把他硬生生拖到皇後麵前去,指著她的鼻子問:“你堂堂一個皇後,雞毛蒜皮的事都要靠著他來給你出氣嗎?既然這樣你也不用占著這個位置了!叫他來當皇後得了!”
其實皇後也沒想到明德會扮成侍衛守在宮外,但是她還是一聲不吭的跪了下來。
“跪跪跪!就知道跪!除了跪你還會什麼?整個就是個廢物!”
乾萬帝話音未落,明德霍然跪地:“皇上息怒啊。”
丁昭儀驚慌失措的躲在金雕紅漆柱之後,不禁向明德看了一眼。這個少年雖然跪著哀求皇帝息怒,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是覺得那個少年其實在笑,在嘲諷的、輕蔑的、狠辣的微笑。
乾萬帝伸手去板著他的下巴:“你又求我什麼?”
“臣求皇上息怒啊,”明德說,“——您堂堂一個皇上,雞毛蒜皮的事都要靠痛罵皇後才能解氣嗎?既然這樣皇後也不用耽誤您什麼時間了,耽擱了您的丁昭儀侍寢,真是不好意思啊。”
這話說得無比溫婉,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婉若好女了。
丁昭儀腦子裡嗡的一響。任何人都不敢這麼對皇帝說話,除非是想上午門去,想被株連九族。
乾萬帝的臉色果然扭曲了,那一刻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他下一刻就要把扳在明德下巴上的手指移到他脖子上去,狠狠的掐住他一樣。
“上官明德,”乾萬帝李驥從牙齒縫裡逼出來幾個字,“——你以為明天就春闈開考了,你一隻腳已經踏出京城的城門了是嗎?”
“臣不敢。”
“朕可以立刻就取消你參加考試的資格,你信不信?”
明德接口道:“臣如何不信。”
乾萬帝一動不動的盯著他看了半晌,眼神陰霾入骨,就像是野獸在獵食之前專注的盯著獵物的目光。上官明德溫順的跪著,任憑自己的下巴被緊緊的掐著,長長的眼睫垂下來,好像完全沒有馬上就要被撕碎的感覺一樣。
乾萬帝半跪下去,拎著他的下巴,用力之大把他整個上半身都拉了過來,幾乎要傾入自己的懷裡去。
“明德,”他問,“你在威脅我嗎?”
上官明德笑了起來:“臣怎麼敢。”
“那你這是乾什麼?”
“臣知錯。”
“你知道什麼錯?”
“臣說過了,”明德溫柔的微笑著緩緩的道:“——臣見鳩占鵲巢後宮穢亂,忍不住替皇上皇後教育丁昭儀誰才是這後宮之主天下之母,誰知卻耽擱了皇上寵幸丁昭儀,實在是罪過。”
說穿了,這人心眼小又記仇,被惹到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念念不忘著要把帳算回來。可能這些年來明裡暗裡向皇後示威的妃子不在少數,可能比丁昭儀愚蠢天真的人更多,但是不幸的,丁昭儀一次天真無知的炫耀之舉,偏偏就讓上官明德惦記上了。
乾萬帝不怒反笑:“好,好!愛卿如此兢兢業業,朕怎麼能不賞你?”
乾萬帝猛地一把把明德拖起來,一隻大手鐵鉗一樣抓住他的胳膊,也不顧他有沒有跟上,就這麼連拖帶拽的把明德拖到了大殿門口。丁昭儀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突而聽見身後椅子砰的一聲響,回頭一看隻見是皇後站起了身,又無力的跌坐在了巨大的、華貴的玉椅裡。
丁昭儀顫抖著開了口:“皇後……陛下他……”
皇後厲聲道:“你愣著乾什麼呀!”
她的聲音完全失卻了平日裡的平淡和端莊,甚至給人一種猙獰的錯覺。
丁昭儀腳下一軟,連滾帶爬的跑出了大殿,拚命追著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