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宮燈 ——也是明德的十八歲生日。……(2 / 2)

鳳凰圖騰 淮上 5432 字 11個月前

“回哪裡?”

“回去。”

明睿皇後生前居住的含珠宮已經完全荒廢了,乾萬帝沒叫人去打理,也就沒人關心那個先後已經敗落的宮殿。乾萬帝搖搖頭說:“那裡不乾淨,不準去。”

明德小聲說:“不是皇宮裡。”

“那是哪裡?”

過了好一會兒,乾萬帝以為明德已經睡過去了,他正打算離開的時候,突而聽見一個幾不可聞的聲音說:“……皇陵。”

室內悄然無聲,隻聽見燭火輕微的劈啪作響。他說出那兩個字以後乾萬帝愣了半晌,點點頭道:“好,我陪你一起去。”

他叫人來備車,又親手給明德挑了件厚厚的雪狐裘,自己換了件普通袍子,兩個人就帶著張闊和幾個服侍的宮人,趁著夜色出了宮。

明德並不是完全沒有去過明睿皇後陵的。他剛剛入宮的時候,畢竟是個孩子不知道害怕,受了這麼大委屈就立刻暴跳起來,絕食、毆打宮人、指著乾萬帝的鼻子大哭大鬨,暴戾得就像一隻嗚嗚嘶鳴的小獸。有一天晚上他把切肉用的小匕首藏在懷裡,趁乾萬帝不注意的時候要捅他,結果被皇帝一隻手就差點擰斷了胳膊。

乾萬帝三更半夜的把他從床上拎起來,麵色陰沉的叫人備車去皇陵。守陵的人被一隊侍衛拎著刀叫起來,戰戰兢兢的摸黑去開明睿皇後陵。明德被乾萬帝一路扛著進了密室的門,裡邊放著一口小小的金絲楠木棺槨,乾萬帝叫人開了棺,指著裡邊的一堆枯骨問:“知道這是什麼嗎?”

墓裡又黑又濕,明德那麼小,魂都不全,嚇得一動不敢動,瑟縮著蜷成一團。乾萬帝把他按在自己懷裡強迫他抬頭去看,一邊看一邊在他耳邊低聲道:“這是你的棺槨,裡邊這些骨頭是明睿皇後生前養的貓。要是你再跟我擰著來,我就把你放到裡邊去。”

乾萬帝說說就算了,才落到自己手裡的心肝寶貝,哪舍得要打要殺的。但是明德當了真,驚嚇刺激受得不小,全存在了心裡,回去後就大病了一場。

他好像做了一個漫長而荒誕不經的夢,夢裡有一個男人站在山崖上,掐著他的脖子把他懸空在無底深淵之上。隻要那個男人一鬆手,他就會毫無懸念的掉落下去;但是他所有的、全部的倚靠,也隻是來自於那掐著他咽喉的大手上。

車裡熏著鳳髓香,明德昏昏沉沉的趴在乾萬帝懷裡睡了一路,醒來的時候四周喧雜熱鬨,根本不是陰森寂靜的巨大皇陵。

張闊在車外恭恭敬敬的彎下腰:“兩位主子,咱們到了。”

乾萬帝一手摟著明德一手掀開車簾一躍而下。明德多少年沒有逛過街的人,向四周一看就被吸引住了:這是長安夜市的入口,不遠的睢陽河邊上很多人在放燈,煙花爭相輝映著耀亮了天際。人流熙熙攘攘的走過擺滿小吃、雜耍、玩意兒攤子的街道,喧鬨得連正月裡的寒風都被熏熱了。

“你也悶著這麼久了,出來逛逛也好。活著的人彆總是緬懷過去,還是珍惜眼前吧。”

明德沒有說話,乾萬帝也不管他有沒有聽,拉著他就往夜市裡走。

明德長得漂亮,穿一件華貴柔軟的雪狐裘,一點尖尖的下巴在雪白的長毛上如雪如玉,就像是個被父親領出來散步的貴家小公子一般,引得很多經過的大姑娘小媳婦們都紅著臉掩著嘴不斷的回頭望。乾萬帝也不惱,微笑著低頭盯著他:“她們看你呢。”

明德臉色一紅,低著頭小聲說:“煩死了。”

這個年紀的少年青澀和驕傲,全都掩飾不住的掛在了臉上。

乾萬帝哈哈笑著,一把把他抱起來,不顧懷裡這孩子的掙紮,大步走進了一家裁衣坊。店裡的小夥計知機得很,立刻跑過來問:“這位客官要看點什麼?”

乾萬帝原本隻是隨便一走的,剛想退出去,就看見明德盯著店裡滿滿當當的東西和人,看得眼珠子都不會轉了一般。乾萬帝看著好笑,回頭對張闊道:“你看這小東西傻的。”

張闊謙卑的俯下身:“回主子的話,小公子正是最愛玩的時候,偶爾從家出來一趟,流連忘返也是正常的。”

乾萬帝點點頭,捏捏明德的臉,問小夥計:“有沒有這個時候在南方,適合我兒子這個年紀穿的料子?”

明德聽見南方這兩個字,眼底隱約有了些光彩,但是又生生的強忍著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抿緊了嘴唇炯炯有神的盯著小夥計。

小夥計很機靈的立刻道:“有有有!客官隨我來。這是我們店新進的繪金織雲料,又保暖又透氣,顏色也亮,不是我誇口,整個長安城的衣料店鋪隻有我們店裡有……這個是麒麟黑金,客官知道這有多難得嗎?蜀地的織女三年才得一匹,那個進價啊,都是按寸來算的,直接給的黃金……”

他剛想說個高點的價錢來讓顧客還價,誰知道乾萬帝隻看了看,說:“照他的樣子裁幾身吧。”

小夥計一愣,心說這小年夜晚上竟然來了肥羊,真是新年開門的好運氣!於是連忙問:“裁幾身呢?”

乾萬帝心不在焉的道:“看你們大師傅會做幾種樣子就裁幾身吧。”

張闊咳了一聲,低聲道:“主子,小公子他未必願意穿……”

他說的倒是不錯,明德在吃穿方麵很是挑剔,一件舊衣服可以穿好幾年都不準換,給他新的卻又挑揀,一會兒這不好一會兒那不好,極其的難伺候。

乾萬帝淡淡的道:“這有什麼,隨他高興罷了。”

小夥計忙不迭的招呼人來裁尺寸,又滿臉堆笑的溜須拍馬:“這位爺一看就是疼孩子的!小公子這麼俊,一看就是個福相……”

乾萬帝板著明德的下巴打量了一會兒:“他真的是福相?……未必吧,一臉尖酸刻薄。”

明德一把打開乾萬帝的手,悻悻然的轉到一邊,然後果然聽到那個男人的笑聲:“啊,生氣了?”

江南,煙花三月,二十四橋,有關於那個地方的美好溫暖的一切都在心裡漸漸清晰起來。原本隻是一個深深藏在心裡當作寶貝一樣貯存著的夢想,如今卻奇跡般的,有可能變為現實了。

就像是一個幻想得到玩具的孩子,明明知道得不到,卻還是從小心翼翼的幻想中品嘗到了無限幸福和樂趣;如今有一天,突然有人告訴他,隻要他乖、聽話、溫順忍耐,他就有可能會把幻想變為現實。

店裡的夥計們都跑過來幫忙,小夥計從人堆裡擠出來,對明德滿臉堆笑的問:“這位小公子,小的幫你量量尺寸可好?”

明德點點頭,猶豫的伸開手。突而乾萬帝一把抓住他摟了過去,對小夥計笑道:“彆量了,就我手臂這麼長。”

“真的不用量?但是客官,成衣做出來萬一……”

張闊尖細的打斷了:“這位小哥,我們家主子知道小公子的尺寸,你就快裁罷。”

小夥計忙不迭的點頭跑開了,一邊跑還心裡一邊羨慕的想,真是父子情深哪,腰圍肩寬,當父親的比兒子還清楚呐。

有一句話好像是說這個的,小夥計識兩個字,也聽掌櫃的對娘子搖頭晃腦的說過,挺符合這種情況。叫什麼話來著?小夥計拚命的撓著頭,隻記得“何須問短長,妾身君抱慣”……

——托買吳陵束,何需問短長。

妾身君抱慣,尺寸細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