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弟載著沈樂一路疾馳，沈樂從來沒有坐過這麼快的自行車，幾次感覺自己的身體快要被逆風吹翻，雙手緊抓著後座前麵的鐵杆。
那垃圾車師傅仿佛是跟著音樂節奏踩的油門，一路上忽快忽慢，沈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車屁股，心急如焚。
直到垃圾車進了垃圾場，自行車才被保安攔在了外麵。
沈樂向保安叔叔說明了情況，保安看著眼前兩個滿頭大汗的學生，感覺不像是壞人，讓沈樂登記後便放他們進去了。
剛踏進大門，五花八門的酸臭味頓時湧入沈樂鼻腔，一股乾嘔感從胃裡直衝喉管，她捂住口鼻，雙眼因為惡心感漲得發紅，快步走到剛從車上卸下的那堆垃圾旁。
沈樂望著眼前上百個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還有沒吃完的外賣、被未知浸濕的鞋盒……一時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默了半晌後，沈樂歎了口氣，蹲下身在垃圾堆裡挑揀起來。
“你要找什麼？”清朗的聲音傳入耳蝸，沈樂抬起頭，學弟正站在自己身旁。
學弟俯身道：“我幫你吧。”
沈樂打量著他，日光恰好落在少年的臉上，棕色的瞳孔在日光下仿佛沒有雜質的琥珀，鼻梁高挑，唇色淺淡，竟好看得有些灼目。
讓沈樂感到意外的是他的眼神，他注視著自己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位萍水相逢的學姐，更像是在看一位久彆重逢的朋友。
真奇怪，自己明明從未見過他。
沈樂搖頭，局促地笑著說：“不了不了，讓你送我來這麼遠的地方已經夠麻煩你了，還是我自己找吧。”
“不麻煩。”學弟直接在沈樂旁邊蹲下，“我在這裡也是站著，倒不如來忙你的忙，兩個人找總比一個人找效率高。”
沈樂對彆人的熱情總是招架不住，於是向他描述了一下自己硬盤的形狀特征，末了又輕輕說了一句：“謝謝你了。”
學弟道：“不用謝，我去那邊找。”
“好。”
二人圍著那堆垃圾找了很久，金燦燦的太陽從頭頂漸漸偏西，最後一抹餘暉也被高樓掩蓋，天快要黑了。
沈樂的小腿肚蹲得發酸，最開始感到惡心的腐臭逐漸被嗅覺習慣，她扔開一袋垃圾，粗糙的地麵上依舊隻有失望。
沈樂眉頭緊鎖，這堆垃圾已經被自己翻來覆去找了好幾遍了，可依舊沒有看見硬盤的蹤影。
會不會，那個硬盤根本不在這堆垃圾裡麵？而是在更早運來的垃圾箱裡。
沈樂起身環視著垃圾場中一望無際的垃圾，登時感到一瞬間暈厥。
“學姐。”
沈樂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學弟正朝自己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個黑色的方塊。
沈樂倏然睜大了眼睛，雙腿不聽使喚地走向學弟。
“是這個嗎？”學弟攤開手掌。
沈樂不由自主地把硬盤拿了回來，失而複得的感覺令她分外激動。
“對！就是這個！”沈樂喜笑顏開，感激地望著學弟，“真是太感謝你了。”
天已經黑了，學弟在燈光下露出淺淡的笑：“不客氣，找到了就好。”
兩個人明明隻是在垃圾堆裡找了一下午的東西，卻像是在垃圾堆裡滾了一圈似的，渾身上下都臟兮兮的。
二人來到洗手台邊，沈樂看著自己滿是黑泥還臭烘烘的手，頓時麵露嫌棄，連忙去擰水龍頭。
“嘭——”
噴泉一樣的水柱猝不及防地在空中劃出弧線，濕涼灑了沈樂一身，沈樂捂著臉不禁叫了出來，雙腳忙不迭後退。
學弟立即衝上去擰住龍頭，噴濺的水聲逐漸變得細小。
沈樂站在屋簷下定定地望著那個水龍頭，仿佛還未從剛剛的驚魂中回神。
她渾身濕透了，浸了水的風衣沉重地掛在她的肩膀上，鬢邊的碎發一縷一縷的，發尾還滴著水珠。
涼風一吹，沈樂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阿嚏！”
沈樂抽了抽鼻子，冷得直哆嗦。
學弟想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遞給沈樂，可他朝身上一摸，才意識到自己身上也濕了一半。
“你等我一下。”
學弟說完，跑到了對麵的車棚裡，從車簍中拿出背包，接著朝沈樂跑來。
學弟把一個紙袋從包裡掏出，遞給沈樂，說：“我這裡剛好有條裙子，裡麵是加絨的，你快去換上吧，免得凍感冒了。”
沈樂腦子裡的思維像是被凍住了一樣，也沒多想這裙子是從哪裡來的，接過紙袋道了聲謝後，就慢慢走進廁所。
過了片刻，沈樂穿著裙子從廁所出來，自己的濕衣服裝進了紙袋，身上這條裙子的料子很好，又是秋冬款式，除了頭發上還涼颼颼的，沈樂身上倒是很溫暖。
抬眼間，沈樂看見學弟頎長的身影立在白熾燈下，微風吹起他額前微長的劉海，沈樂一時晃了神，竟從他身上看見了一種微妙的不真實感。
就像許多言情小說中形容的男主一樣：不似凡間俗物。
學弟似是聽見了這邊的動靜，轉頭望向沈樂，衝她一笑。
許是白熾燈光太過晃眼，沈樂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簾，走向學弟。
“裙子很適合你。”學弟說。
沈樂雙手攥著裙擺，“謝謝你。”
學弟把手裡的吹風機插在牆上，說：“我給你吹一下頭發吧，從這裡回學校還挺遠的，頭發沒乾的話吹了風容易頭痛。”
沈樂驚訝地看著那有些年頭的吹風機，說：“你還隨身帶吹風機？”
學弟笑道：“剛剛找對麵商店的阿姨借的。”
“哦……”沈樂想去拿他手裡的吹風機，“我自己來吹吧。”
學弟仔細端詳著那條裙子，認真地說：“這條裙子不太結實，不能做幅度太大的動作。”
“啊？”沈樂一頭霧水。
許期一本正經道：“側縫會崩開。”
沈樂雙眼睜圓，下意識地夾緊的腋窩，連同整個身體都緊繃起來，僵硬得像個機器人。
學弟看著她緊張的模樣，不禁失笑，“倒也不用這麼緊張，你還是可以放鬆一點的。”
沈樂笑得有些尷尬，這時學弟把凳子搬到沈樂跟前，說：“先來把頭發吹乾吧。”
“謝謝你啊。”沈樂輕輕坐下，漫無目的地盯著房簷上的白熾燈，看著幾隻蚊蟲繞著燈泡飛來飛去。
直到耳邊響起嗡嗡的風，熱風噴灑在頭頂，她能感受到一隻大手正撥弄著自己濕答答的頭發，他的動作很輕很溫柔，像是怕弄疼自己一樣。
骨節修長的手指從柔順的發絲中滑落，當男孩站在自己對麵時，沈樂再次嗅到了那股清爽如陽光的氣息。
“好了。”學弟關掉吹風，“你先去車棚裡等我一下，我去把吹風還了。”
“好。”沈樂緩緩起身，走進不遠處的車棚。
片刻後，學弟從外麵快步走入。
“久等了。”學弟雙手抓穩車把，踢開腳撐，把自行車推到沈樂跟前，“上車吧。”
疲憊的一天終於接近尾聲，沈樂呼出一口氣走上前去，鬆懈地在後座上落座。
“哢——”
不吉利的撕裂聲突然從腋下傳來，劃破沉寂的夜色。
沈樂臉上的表情和學弟準備上車的動作同時停滯，學弟略顯機械地轉過頭，目光從沈樂的臉上漸漸滑落到沈樂腋下側縫處。
涼風也找到了破口，直往沈樂衣服裡鑽。
沈樂立即夾緊手臂，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它……”沈樂渾身僵硬，麵露窘迫，“破了……”
“你先坐著彆動。”學弟也麵露急色。
接著，他拉開背包又在裡麵翻找起來，過了一會兒，在沈樂驚愕的目光下，他竟然拿了個針線盒出來。
“你怎麼……還隨身帶著針線盒？”
學弟笑了笑沒有回答，嫻熟地穿好了針，說：“學姐，你得把手抬起來一下了，我把破的地方縫上。”
沈樂望向他，想到裙子破洞的部位，倒是有點不好意思了。
“要不，我回去給你縫吧？”
可學弟卻搖起了頭，他溫和地說：“不行，這條裙子我不能給彆人縫。”
沈樂思忖片刻，這衣服本來就是人家的，而且人家今天又送自己來了垃圾場，還幫自己找到了硬盤……
沈樂忽然意識到，剛剛是學弟今天對自己說的第一個“不行”，這條裙子應該是他對他而言很貴重的東西吧。
會不會，是他女朋友的裙子？
沈樂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但是他長得這麼好看，有女朋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學弟又說：“放心，我縫得很快。”
沈樂輕輕點頭，拘謹地把右手抬了起來。
崩開的線縫並不算大，在腋窩下麵大概有十厘米。
學弟的目光在一抹神秘的紫色上一閃而過，他小心地捏起布料，可沈樂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顫動了一下。
他叮囑道：“不要動，免得針紮進肉裡。”
沈樂咬緊下唇，她天生比較敏感，不習慣不熟悉的人碰自己。
“嗯。”沈樂硬著頭皮點頭。
沈樂能感受到腋下正在穿針引線，他的手法一如既往地溫柔，卻又多了幾分小心翼翼，似是在刻意避開直接接觸自己的身體。
學弟縫得的確很快，不過兩分鐘，剪刀就剪斷了線。
學弟收好針線盒，把沈樂的衣服跟自己的背包一起放進了前麵的車簍。
“還覺得冷嗎？”他問道。
沈樂小心翼翼地放下手臂，“不冷了。”
“那就好。”學弟跨上自行車，側目道：“那我們回去吧。”
“好。”
回學校的路上許期騎得比來時慢了很多，徐徐晚風伴著花香迎麵撲來，沈樂感覺舒服極了，她閉上雙眼，在晃晃悠悠間生出了倦意。
“茲拉——”
刺耳的刹車聲將睡意吹散，沈樂的身子猛向前衝，一頭撞上了堅硬的脊背。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