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樂捂著疼得發酸的鼻子抬起頭，泛紅的眼眶因為痛感湧出生理眼淚。

路邊的燈光把水泥路照得敞亮，一隻停在自行車前的小貓舔了舔爪子，一溜煙鑽進了旁邊的貨車底下。

學弟側過頭問沈樂：“學姐，沒事吧？”

沈樂緩緩神，搖著頭說：“我沒事。”

“刹車刹得有點急，真不好意思。”學弟滿懷歉意地說。

沈樂抬起眼眸，從這個角度看，學弟的發梢上正好籠上了一層暖黃色的燈光，顯得格外溫柔。

沈樂道：“沒關係。”

學弟又問：“你住幾棟？”

“一棟。”

自行車繼續行駛起來，沉緩的輪胎壓碎路旁的落葉，沈樂聽著那悅耳的脆聲，目光停駐在少年微曲的背上。

“你叫什麼名字啊？”沈樂緩緩開口。

“許期。”

許期行得徐緩，溫柔的聲音也在風中聽得十分真切。

沈樂在不知不覺間朝許期的背靠近，涼風中卷雜著許期身上的清爽氣息。

“是哪個期呀？”

許期說：“期限的期。”

“哦……”

“學姐呢？”

沈樂說：“我叫沈樂，音樂的樂。”

沈樂聽見風聲中銜著輕笑，接著，許期說：“很好聽的名字。”

“謝謝。”

自行車轉了個彎，在宿舍樓前停下，許期雙腳踩地，說：“學姐，是這裡吧？”

沈樂下了車，從前麵的車簍裡拿出紙袋，說：“對，今天真是謝謝你了。”

“不客氣。”許期說。

沈樂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說：“我們留個聯係方式吧，這條裙子我洗乾淨了還給你。”

許期掏出手機說：“沒關係，不用洗。”

許期翻出二維碼頁麵展露給沈樂，說：“明天下午第二節課之前還給我就行了。”

沈樂也沒有多問，直接掃了二維碼。

好友名片很快加載了出來，頭像是一幅抽象風格的畫，微信名是一個大寫的X。

沈樂的目光再向下挪，她沒有找到那個添加好友的綠色長條，取而代之的是：發消息。

自己的好友列表裡什麼時候有了這麼一個人？

沈樂滿麵疑雲，點開那個發消息的按鈕，看見許期給自己發的好友消息是今天中午十二點半。

沈樂腦中突然閃過那個租賃男友的海報，耳邊也不由自主地響起那魔性的廣告詞，難以置信地望向許期。

察覺到沈樂神色異常，許期說：“怎麼了？”

沈樂唇角微抽，把手機屏幕給許期看，說：“你就是那個租賃男友？”

許期翻開自己的消息列表，黑眼珠上映出屏幕上的亮光。

許期臉上閃過一絲訝色，“所以今天中午的好友申請是你？”

空氣突然安靜，沈樂彆扭地點了點頭，尷尬感像火山爆發一樣再次從內心深處噴湧而出。

許期停好自行車，問：“你準備租男朋友？”

沈樂眸色一凝，其實如果對方是許期的話，這個租賃男友倒也不是不能嘗試，隻不過……

他已經有女朋友了。

沈樂連忙搖頭解釋：“沒有，是我朋友掃了碼，然後誤加了。”

許期眼睛裡閃過一絲遺憾，笑道：“原來是這樣。”

沈樂尬笑著點頭。

許期突然走近沈樂，笑眯眯地說：“那學姐對我的這項業務有興趣嗎？價格優惠哦。”

許期尾音上揚，沈樂麵對著突然逼近的許期下意識地退了退，禮貌地笑著說：“不了。”

許期的笑容中略顯遺憾，語氣也有些無奈：“好吧，那學姐記得明天把裙子還給我，我待會兒把地址發你。”

沈樂連連點頭：“多謝你了。”

“再見啦。”許期朝沈樂揮手道彆，轉身跨上單車，不一會兒，就在黑夜裡沒了影子。

沈樂的宿舍在六樓，沒吃晚飯的沈樂剛推開宿舍門，便被一陣泡麵的香味吸引，肚子發出咕咕的聲音。

慕雙雙正端著一碗泡麵坐在室友蘇歆旁邊，見沈樂回來了，立馬把麵碗一放，站了起來。

“小樂樂，我的寶，你怎麼才回來？”

倦意在沈樂踏進宿舍的那一刻襲遍全身，她看上去格外疲憊，把紙袋往桌上一放，整個人都癱在了椅子上。

沈樂盯著天花板雙眼放空，拖著音節說：“彆這麼叫我。”

慕雙雙端著泡麵貼到沈樂身邊，說：“你去哪裡了？不會是……”

慕雙雙擋著一側的唇，悄聲說：“不會是去跟租賃男友約會了吧？”

沈樂麵色一滯，側頭看著慕雙雙，唇角一抽一抽的，雙眼中也浮現出駭人的凶光。

慕雙雙後脊背一涼，閃躲道：“你乾嘛這麼看著我？”

沈樂坐了起來，奪過慕雙雙手裡的碗，夾起麵就往嘴裡放。

“喂！我的麵！”慕雙雙指著沈樂，“你不講武德！”

沈樂說：“我隻是給你減輕上稱的負擔。”

慕雙雙嬌哼一聲：“壞蛋。”

“雙雙，譜子我扒完了。”蘇歆摘下耳機對慕雙雙說。

慕雙雙頓時換上笑臉，一蹦一跳地走到蘇歆旁邊，拿起她桌上的一張手寫簡譜，樂嗬嗬地笑了起來。

“蘇歆你真厲害，這麼快就扒完了。”

蘇歆是個豪爽的北方女孩，她一手搭在椅背上，說：“我都算慢的了，芸敏的耳朵才好呢，上學期練耳考試那麼難，她可是我們班唯一一個全對的。”

慕雙雙眨了眨眼睛，望向在一邊寫曲子的張芸敏。

張芸敏在宿舍沉默寡言，平時除了睡覺就是在寫曲子練琴，還開了網店給彆人扒譜、編配伴奏，課餘時間幾乎沒有一點娛樂活動，是班上名副其實的卷王。

張芸敏扯下耳機，上挑的丹鳳眼掃視著慕雙雙和蘇歆，那種赤裸裸的審視，給人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她冷冰冰地說：“你們都弄完了，還找我乾什麼？”

張芸敏起身進了廁所，慕雙雙癟了癟嘴，小聲說：“算了，她的脾氣太古怪了，住了兩三年，我跟她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

沈樂洗漱完上床已經十一點多了，在她鑽進被窩打開手機，才看見許期在兩個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明天下午三點二十，我在藝術實訓樓3304教室。”

沈樂舉著手機，回了一句“好的”。

接著，她又打出一句“今天謝謝你”。

可磨蹭了半天，沈樂還是刪掉了這句話，關掉手機，一頭蒙進被子裡。

算了，人家都有女朋友了，還是少說幾句吧，免得他女朋友誤會。

沈樂剛閉上眼睛，被扔在枕頭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幾聲，沈樂猛地睜眼，鑽出被子摁開手機。

映入眼簾的是高青平發來的微信，不知為何，沈樂的臉突然垮了下了，這突如其來的失望感是怎麼回事？

高青平：“沈樂，複賽的曲子改好了記得發給我看一下。”

沈樂微抿著唇：“好的老師。”

高青平：“那首愛情樂曲你自己多思考，找一找靈感，老師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好的！”附帶三個微笑。

沈樂唇角噙起笑意，高青平的鼓勵讓她感覺有一股暖流湧進了心底。

“謝謝老師，我會努力的！”

沈樂閉上眼睛，好像自己進大學的這幾年遇到的人都不錯，不管是像蘇歆這樣的室友還是高青平這樣的老師，抑或是今天遇到的許期。

沈樂雖然有一顆好勝的心，卻總是不夠自信，害怕自己做得不夠好；高青平作為他們班的班主任，認真負責，總是會帶給沈樂鼓勵。

所以這一次，沈樂也不想讓高老師失望。

晚風吹動樹梢，彎彎的月亮從薄雲後麵鑽出，滿天繁星昭示著明天會是一個大晴天。

許期洗完澡，擦著頭發走出浴室，拿起茶幾上的手機看見沈樂給自己回的消息，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揚。

他放慢腳步，靠在房門旁側的牆壁上，點開沈樂的朋友圈。

沈樂的朋友圈設置了僅三天可見，個簽是一片空白，背景是一個放在鋼琴上的玻璃瓶，裡麵裝滿了白色藥片，暖黃色的陽光透過窗子籠罩在玻璃瓶上，整個構圖和畫麵看上去都格外溫馨。

許期打開臥室的燈，修長的指節劃過書架第三層，從裡麵抽出一本《帕格尼尼24首小提琴隨想曲》，他熟練地將書翻開，從裡麵抽出一張拍立得相片。

相片中的女孩穿著一條藍色禮服，一頭長發梳成了公主頭披在肩頭，她坐在三角鋼琴前，眼簾微垂，雙手在黑白鍵之間穿梭。

拍這張照片時，許期還在上初二。

他的媽媽是國內小有名氣的小提琴家，這是媽媽帶著許期去觀看她朋友的一場鋼琴演奏會。

一直到現在，許期還記得這是一首四手聯彈，彈奏的是肖邦的《夜曲》。

當女孩跟著鋼琴家一起上台時，媽媽突然直起了身子，笑著誇道：“這個小姑娘皮膚白白的，身材又勻稱，穿這套裙子真好看。”

年少的許期看向身形微胖的媽媽，從媽媽的眼睛裡捕捉到了豔羨的目光。

許期從包裡翻出拍立得，朝台上演奏的女孩按下快門。

許期躺在床上，大拇指捏著相片的一角輕輕摩挲。

“媽，我今天又見到她了。”許期聲線低沉哀傷，眼眸中閃爍起淚光，“但我感覺，她好像跟那時候不一樣了。”

那時候的沈樂是什麼樣子的呢？

他從未忘卻那個儀態端莊，舞台表現能力卓越超群的女孩，他清晰地記得，在樂曲結束後，沈樂和鋼琴家一起向觀眾鞠躬，那時的她把劉海都編進了辮子裡，露出的眉眼中流露著令人難以忽視的淩厲與驕傲。

許期的手重重地砸在柔軟的被子上，盯著天花板的眼眸中閃爍著溫柔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