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個晚上選舉班委是亙古不變的新學期主題，班主任周任走進教室，雙手揚起深藍的薄襯衣擺，眨眨眼睛後露出笑容，是三十七八歲的中年男人那種親切但不乏嚴肅的模樣，隻是牙齒又黃又黑。
正題開始之前看到好多個同學嘴裡都含了糖，他笑著道：“怎麼你們是搞什麼活動了？”
“和六班的人玩遊戲，他們輸了就請吃糖。”有人解釋。
坐靠窗最後一排的初陽對這些早就失掉了興趣，趴在桌上想明來，他們班在乾什麼？好像六班昨天晚上到校就急衝衝把班委選了，因此那個體委才有今天下午這出戲。
明來主動競選學習委員了嗎？他那樣的人，那樣一張臉，和學習委員一點也不掛鉤，還很賴床，非常賴床！
想到此，他忍不住笑出聲，這回他們進了半軍事化管理的學校，每天六點就要被叫起床跑早操，看明來不得被折磨得半死。
神思全陷入未來的浮想聯翩，周任插著腰杆喊了好幾聲才把他叫醒，他囫圇搖了搖頭，瞪大眼睛說：“我不當，老師！”
“沒讓你當老師！”周任睇著他，仰著下巴指向他旁邊的女生，道：“喬新雪向我推薦你當副班，你就在她後麵一名，副班理所應當是你，怎麼樣？”
初陽偏頭，看到他旁邊站著的一個頭發紮得鬆鬆垮垮但臉色卻極有精神的一個女生。
喬新雪微微一笑，低眸看著他，小聲地說：“壓根沒人想當班委，我也不知道推薦誰，你是我同桌，我就說了。”
原來是老師讓她推薦副班人選，初陽拒絕就顯得沒有氣量，何況這女孩是自薦當班長的，想必是勤快又努力，投下來的讓他趕緊答應的目光堅定又充滿威脅力，有一股大將之風，也是一個女俠。於是初陽心一橫，應道：“我當勞動委員吧。”
女生聽得有些愣，但又很快理解似地點點頭。
“放著事兒少的你不乾，你要去做勞動委員？”周任也沒想到初陽說一出是一出。
班級上本來竊竊討論的人多，聽了老師這話後都靜了下來，有幾個還發出低低的笑聲。
“我會好好乾的，保證我們班衛生考核天天拿第一。”
掌聲適宜地響起，喬新雪坐了下來，道：“你拒絕也沒事的。”
“我從小到大都是勞動委員。”初陽笑得如沐春風。
班長喬新雪，勞動委員宋初陽，又選了個男生當副班，不過是被逼梁山不得不當。男女搭配，乾活不累，以後一定能管理好高一七班，直到分班解散。周任誇他們誇出一股傷感意味，接下來的掌聲就沒那麼響了，學委和心理委員等都是讓人頭疼的領導者。唯獨體委的時候大家又興奮起來，選了一個黑黑瘦瘦的。
九中晚自習製度兩課一習，第一、二節正規上課，第三節學生自由安排學習。七點半開始，上到十點。宿舍關燈時間十一點半，所以學生們有一個半小時時間吃夜宵、洗漱以及打掃內務。
現又是軍訓期間，書都還沒領，第三節課周任就帶著他們聊天，從自己高考失利攻讀大專到他放棄學業進工廠打工遂又回到家鄉和一幫發小荒度人生組織了一支麻雀敢死隊，他的人生一波三折蕩氣回腸最後卻安安心心當了個人民教師。
初陽聽得興致勃勃，正當人說拿刀在荒嶺裡乾架的時候下課鈴響了。
這位語文教師收放自如，立刻轉回正題要讓班委留下來開會。
初陽從周任繪聲繪色的描述裡抽回思緒，擔憂他耽誤太久明來就不等他了。
開會內容都是在重複學校規章製度裡的那些，但是周任重點講了衛生標準，新學校各個樓區剛竣工，學校要趕著開學，導致很多地方沒來得及善後清理，還殘留著砂、石、水泥漿等物料。
“為了提高學生們的團結協作能力，豐富訓後生活以及……”周任終於把插在腰杆上的手放下來，指著班委們說，“為了以後的優秀班級評比，你們必須帶著同學們做誌願勞動，一次勞動加五分，做得越多分越高，拿優秀班級的機會就大！”
初陽腦仁疼，周任左說右說都不讓他們走，又仔仔細細地安排了在哪裡領掃除工具哪個時間點去領，攏共說了十來分鐘。
喬新雪稍稍偏過頭對他說：“我懷疑他們拖著不發書就是讓我們無反抗條件地做免費勞動力。”
“我覺得也是。”初陽道。
終於說完，老師剛一轉身初陽就立馬站起來跟在他後麵，出門，看到明來安安靜靜地站在他們班前門，望向自己。
隻不過，他身邊還站著六班體委。
初陽想起來，那顆糖他還沒吃呢。
2.
食堂有兩個樓層，一樓餐廳，二樓小超市兼餐廳，小超市開在大陽台上。
三人各自端著滿大碗的蛋炒飯找座位。使用二樓的餐廳人少，來往的都是到小賣部買東西的學生，但初陽還是左右都找不到一個適宜的位置。
他覺得不能讓肖君嫌棄自己太挑剔，就把這個決定權交給明來，“你選一個位置。”
明來冷淡地看著他，好像已經快被磨沒了耐心，“你早說不就好了嗎？”說完，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前先問初陽可不可以。
初陽仔細檢查了一圈，餐椅沒什麼灰塵，桌麵也整潔沒有油汙，這才安心把碗落下，坐在二人的對麵。然後往六班體委看去，看到人一幅似笑非笑的表情。
從在六班們口看到他的時候初陽就觀察到了，他這人講話的時候像是在笑，不愛看人。介紹自己的時候眼睛是瞥向其他地方的，講完了之後才轉回來，順帶收起了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怎麼說呢，好像要笑但又因為是個嚴肅場合而儘力憋住了的感覺。他說他叫肖君。
和肖君還不熟悉，就沒話聊。初陽問明來：“白天怎麼沒見你軍訓？”
明來沒抬頭，顧自吃著，好像也沒要回答的意思。他有點想踢他。
但是忍住了，轉顧問肖君：“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哦，今天他……”肖君停了下來，去看明來，明來點了點頭後他才又繼續說下去，“他出了點狀況，我又是體委，就照顧了他一下。”
“哦。”
氣氛忽然沉默。三人各自懷揣心思悶頭吃飯，吃到差不多一半，初陽終於又忍不住自己安慰好自己，拾起氣氛，問道：“肖君你初中哪個學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