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沈晴迷糊糊睜眼，她在床上懶懶地翻了翻，似乎做了個好夢，雖然想不起夢中的情形了，但心情卻不受影響的愉悅著。

“咚咚”

門上響起兩下指節敲擊的聲音，程予清清淡淡的嗓音透過門縫傳進來，“起了嗎？”

沈晴答應了一聲，馬上坐起來。

程予推開門，帶進一身清光，她素來喜穿月白色衣裙，又生的明眸皓齒，如今映著清晨的光采，少女烏發輕挽，益發顯得明淨動人。

沈晴呆呆地看著她，竟一時移不開眼睛。

“你有沒有覺得頭疼？”程予問道，又見她隻顧盯著自己一言不發，頭發睡得亂蓬蓬的，神情活像隻炸毛的兔子，心裡有些好笑。

沈晴後知後覺的臉紅垂頭，輕聲回答她，“不疼，”又訥訥地補了一句，“謝謝姐姐關心。”

“嗯。”程予看她並不像記得昨天事情的樣子，也不想提醒她，點點頭算是示意無事了，便退了出去幫她關好門。

等程予的腳步聲遠去了，沈晴將臉埋進了雙手間，看起來懊惱得很，“她肯定更覺得我是個呆子了……”

日子如流水，城裡的道路上通好了電車，李媽媽去裁縫鋪給孩子們換過好幾次衣裳尺寸，院裡的楊梅也摘過六輪，牆角放酒釀的櫃子上十數個陶罐一個挨著一個。

最近城中的大事，大概就是中西結合的將軍府新近落成，聽說為了慶祝喬遷之喜，穆將軍在歡賓樓大宴三天，無數商界名流出席慶賀，更有新晉歌星柳夢蝶作陪，可謂盛極一時。

“上次我去城裡采買東西，遇上過穆將軍領著衛兵從東郊大營巡視回來，嘖嘖，他騎的棕色大馬可神氣威風啦！還有他身上硬邦邦筆挺挺的軍裝，我看得眼睛都忘記眨了，真想夢裡去摸一摸，穿一穿……”

“穆將軍不是被報紙譽為“當世周瑜”嗎？聽說當紅的歌星柳夢蝶經常出入他府中，在外縱馬沙場，下馬美人作伴，以後我也去當兵，混的肯定不比他差。”

“哈哈哈哈哈，你仔細看看報紙上人家可是一張英武霸氣的白淨麵皮，當然討美人喜歡，你這張粗糙的黑臉就算當了個小將軍也沒有女人愛看，在這做什麼夢呢。”

“你小子看不起我是吧！以後等老子在大總統麵前混出頭了，也當個威武大將軍，你可彆來上趕著巴結！”

一堆二十幾歲身強體壯精力過剩的男孩子把腦袋湊在一起看著餘師兄帶回來的幾張報紙討論得熱火朝天。

這樣的情景每七天必上演一次。

話題的中心從街麵上新開的甜點鋪子、歌舞廳當紅的美人、城中軍務的一把手、神出鬼沒的□□到如今時勢走向的預測，樂此不疲。

程予隻覺得耳朵邊有無數個蜜蜂繞個不停，不由得歎口氣，揉揉太陽穴。她發現這些一起長大的師兄們雖然個子高了，身體也壯實了，腦子是沒什麼大長進，去茶館聽了幾回三國水滸的書，深感如今時局變化莫測，正是有誌男兒從軍立功的好時候，天天念著“時勢造英雄”，想著怎麼在亂世裡出頭。

可惜史書一冊便是百年光陰，數得上名姓事跡的不過寥寥，而抹去名姓的無數枯骨隻能掩埋在無人問津的道路旁，蜷縮著，沉默著，無聲地積壓在帝王將相的豐功偉業裡充做一角堆砌。

穆將軍，全名穆申卿，其父穆炳是民國大總統手底下的乾將，他本人年輕有為，為大總統對付各地匪寇平定地方打過幾次勝仗，得到了賞識，如今被指派鎮守申城，一城之中，官紳市民俱受他轄製，可謂威震一方，連租界裡的洋人見著他也要脫帽致意。

要說起這位城中風頭正盛的將軍雖然事業有成，但似乎並沒有成家的意思，如今已過而立，身邊仍然沒有正經的夫人，城中有女兒待嫁的商紳們可真是望穿了眼，有機會便帶著自家嬌羞可人的女兒去穆將軍麵前晃悠，盼望著將軍夫人能從自己家的門楣飛出來。

程予卻不感興趣，她如今也出落的大方標致，身姿樣貌既繼承了母親大家閨秀的美麗，眉眼間也有父親勇武逼人的英氣，但對無數少女心中夢中情人的穆將軍，她隻淡淡的評價為“長的和繡花枕頭差不多的武夫而已，我前些天看的《西遊記》裡的豬八戒倒更有趣些”。

程老爹看她的眼光這麼彆具一格，也沒再提要她自己選個女婿的話，並沒收了她的《西遊記》表明態度。

沈晴還小，十六歲的姑娘就像含苞待放的花兒，自然無人問她中不中意穆將軍這樣的人。

城中歌舞升平，程家的日子也平和安寧的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