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剛來歌舞伎町的時候，我希望等到一隻不回家的流浪貓，希望它能選擇我，願意和我一起在有限的時間內、在這充斥著愛與欲望的街道活下去。許久之後我才知道，這街道裡，無論是貓還是人，都不會輕易交付自己的信任的。

我其實早已不抱希望，學會不要過於期待，學會去接受虛無縹緲難以捉住的關係，學會保護自己的身心，學會去成為一個成熟穩重的大人。

時至今日，我已經擁有了很多。從前想要的小店、朋友、被成為【家】的落腳點，願望一個個實現，我卻好像個不知滿足的貪心鬼一樣，開始奢望自己能變成更加幸福的人了。

太過貪心又膽小的家夥最終什麼都抓不住，我已經接受自己的選擇，接納自己的後悔了，可他為什麼要一副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模樣找過來呢？

現在可是，淩晨五點哦？

為什麼我非得為一個這麼久不見還不請自來的家夥做早餐啊。

久違的人來時，恰好撞上了我久違的起床氣，我將菜刀剁在砧板上，深呼吸，沒幾秒就聽見阪田銀時哆哆嗦嗦的聲音響起。

他撩開簾子，從後麵探出半個身子：“老老老板娘啊，我聽見有什麼詭異的聲響哦。該、該該不會發生了什麼事吧。”

“害怕的話現在回去也可以哦。”

我的手指摩挲著菜刀的把手，他戰戰兢兢地咽了口唾沫，閉著眼咬牙鼓起勇氣走了進來。

“現在已經是黎明了對吧！那種東西也不會出現的吧哈哈哈，這、這裡就隻有我們、我們漂亮的老板娘在、所以...”

扭扭捏捏的男人邁著小碎步走到我的身旁：“...萬一發生了什麼的話老板娘會保護我的對吧！”

睡眠不足讓我根本不想陪他上演什麼情景劇，我不耐煩地瞪著他，放下菜刀，雙手環胸：“到底什麼事啊？你非得這麼早來嗎？有什麼話快說。說完趕緊回家。”

見我終於放下了菜刀，阪田銀時舒了口氣，他側靠在灶台的邊緣，一手稱在桌麵，毛茸茸的腦袋低了下來。

“老板娘真的好執著讓我回家啊。”他平靜地問道，“阿銀看起來又那麼像分不清路的家夥嗎？”

“有能回去的地方，和願意等你的人，這可是件天大的好事哦？萬事屋旦那才是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我尖銳的回答沒有激怒他，他沒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樣用誇張的表演回答我。空氣中逐漸開始蔓延粥煮開了的香味，阪田銀時輕輕地笑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好像是要把剛剛煮開的食材氣味都吸進去肺裡。逐漸明亮起來的窗外預兆著黎明破開了漫漫長夜，逐步上升的太陽光線從外麵溜進來，落在他對我伸出的手上臂。

半截皮膚露出來的手臂，肌肉結實勻稱，線條流暢。那隻握刀的手伸出了兩根手指，輕巧地捏起我遺落的鬢角，替我彆到腦後。

我下意識身後去撥開他的手，卻被他攥住了手腕。被強行拉到身側的手將他的體溫渡了過來，逐漸靠近的男人吐息裡似乎染上了紅豆的香氣。

“阿銀當然不會身在福中不知福。所以我來了。”

他低聲說道：“總不能讓屬於我的特製宇治銀時粥也落到不知道哪來的貓咪肚子裡吧？”

“...有病。”我掙了掙手沒能成功，泄氣般說道，“吃完趕緊滾...放開啦，我想抽煙。”

“你不是早就戒了嗎？”

“那你戒酒了？”

“...沒。”緩慢的移動，他和我之間的距離變得隻剩下一拳，他試探性地將下巴擱在我的肩頭，發現我並沒有距離反應時才微微卸力。

“就像是你戒不了煙一樣，我也戒不了酒和糖分啊。”

“酒吧，你又不喜歡，還好你開的是甜品店啊，應該很喜歡糖分吧？”

“...多少也和阿銀有一個相似的喜好吧，老板娘，你還是喜歡糖分的吧、比如莓？”

略微陌生的吐息噴灑在我的耳廓，我大概是還沒有睡醒、或是被空氣中逐漸變得甜膩黏稠的氣息蠱惑了，居然開始不討厭他身上的酒味。

“不是【いちご】，是【ベリー】啊，銀時。”

“那就是我記錯了。”他揣在袖子裡的手也環了上來，“抱歉啦，阿銀喝醉了，嗯，ベリー。”

“老板娘也喜歡的。“

“對吧？”

21.

“...你、你放開先啦！粥要糊了！”

“喲西已經關上了，放心吧就算是糊了阿銀也會一滴不剩喝完的。”

“阪田銀時！放手！”

“啊啊有誰在叫我抱緊一點不要放開？”

“你你你！不要再捉弄我了快點放開啦！有話好好說！”

見我掙紮的動作逐漸變大，他終於舍得後退一步，擁抱還沒有完全鬆開。

阪田銀時微微彎腰湊近，盯著我滾燙的臉，饒有興致地笑了一下：“現在臉上是你最~喜歡的紅色哦，需要阿銀去幫你拿鏡子嗎？”

這人在說什麼胡話啊！！

“或者說，就從阿銀眼睛裡麵看好了。”他眨了眨眼睛，像一隻狡猾的白毛狐狸，“也是草莓的顏色，說起來阿銀來的路上還吃了一顆你絕對不會討厭的草莓糖哦。”

那關我什麼事啊！

我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沒幾秒就在他的注視下節節敗退，垂頭喪氣道：“...我又不是因為喜歡草莓才開這家店的。”

他的前發蹭得我有點癢，我揪著他後背的衣服企圖把他拉開一點，可這男人穩如泰山，紋絲不動。

“我知道啊。但反正一時半會、三年五載、十年八年的，阿銀的眼睛都一直是紅色的。”

我呼吸一滯，扯開他的動作也停了下來。攥著他和服外套的手微微用力。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比他急促，心律不齊，好像是燒開的水一樣要發出尖銳的氣音。

“...糖尿病後期說不定會失明的。”

——結果我半天隻會說出這種話嗎？！

阪田銀時的胸腔在震動，他忍笑忍得很辛苦，明明語氣裡都是笑意卻還要假裝痛心疾首地拜托著。

他說，那就得靠老板娘控製一下加糖的量了啊。

畢竟這輩子雖然沒想活得很久吧，但是喜歡的女人不舍得的東西，還是希望能幫忙保留久一點吧。

22.

少糖，微甜。

這是顧客提出的要求。

而一個合格的餐飲經營者顯然要滿足顧客的要求，不然生意做不下去。

阪田銀時這次倒是沒有騙我啊。

想要回答他的話被淹沒在吻裡，我恍然發現自己果然、

...還是對草莓味討厭不起來啊。

“...說起來，旦那能幫我個忙嗎？”

“啊啊、委托？可以啊，本人價格公道童叟無欺，僅需一瓶...嗯，一鍋紅豆粥就可以接單。請問老板娘要委托什麼？”

“我沒等到一隻不回家的流浪貓，你能幫我找一下嗎？”

“這樣啊...這可不好辦呢，貓這種生物啊，確實等他來找你是一種不錯的辦法，但有時候人還是要主動出擊的啊。不如我們回去從長計議一下。”

“說不定在找他的路上就會發現，他也一直在等你跟過來呢？”

23.

...師父，我等不來一隻找不到家的流浪貓了。

他不僅能找到，也一同把我帶回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