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廳內,三人相對而坐,氣氛一片沉寂。
因妻子方才毫不留情的揭底,李父一向雲淡風輕的臉上顯出幾分尷尬來。
“咳……小鳴不懂事,你做養兄的,多擔待些。”
沈念應了,便見李父臉上表情和緩幾分,招手讓人上了飯,對沈念說:“一眨眼,你也長大了。”
沈念嗯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麵前的胡蘿卜,微不可查地抿了下嘴。
但李家顯然不是讓他挑三揀四的地方,他便隻好沉默地吃了。
“我還記得,剛收養你時,你才剛到我腰間……”
李父隱晦注意著坐在對麵的李母,有意無意強調著“養子”這詞,見對方似乎並無疑心,這才談起正事。
卻渾然沒注意到,沈念偶然間抬眼,與李母對視時,彼此眼中心照不宣的譏諷笑意。
“吃完飯,就去試試衣服,過幾天,我帶你去簡家……”
李父正自顧自安排著,沒發覺餐桌對麵的李母聞言,眼角帶上點冷峭的笑意。
沈念沒抬頭,動作幅度很小地將碗裡剩餘的胡蘿卜撇到一邊。
這樣著急將他賣出去……是公司出了問題?
想到這種可能,沈念心情稍微好了一點。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以及管家驚慌的聲音:“小少爺,您慢些!”
沈念動作一頓。
李父皺起眉,轉身望過去,便見餐廳門被砰地推開。
旋即,李文鳴急跑過來,眼角還紅著,很著急的樣子。
目光先是落在沈念身上,轉了一圈兒,他才鬆了口氣。
“我不是讓你去上學,”李父沉聲問他:“你跑回來乾什麼?還嫌成績不夠爛,不夠丟我的人?”
見兒子不說話,許是有悔改之意,再一想孩子上了高三壓力大,李父的語氣便和緩了一些,說:“算了,你過來吃飯吧。”
“今晚就不去學校了,也正好,向沈念道歉。”
李文鳴正要拉開沈念身邊的椅子,聞言卻猛地抬頭,語氣有些激動:“道什麼歉?我沒做錯事!”
“沒錯?”
李父猛地一拍桌子,顯出暴怒的樣子來,嗬斥道:“你那天晚上,私自讓人將沈念送出家門,還不算錯?”
到底是照顧了親兒子的麵子,沒說成是掃地出門。
李文鳴整個人都傻了。
他第一反應就是轉頭去看沈念,可整個人抖了幾下,瞳孔艱難地聚焦,最後,隻看到了一張平靜的臉龐。
“哥、哥哥……”他嘴唇都在抖,小聲叫著,說:“不是我,不是。”
這謊話,在沈念轉頭與他對視的一瞬間戛然而止。
對麵,兄長的眼神無悲無喜,像是早就知曉,也像是全不在意。
巨大的恐慌淹沒了他,李文鳴伸手想去拽沈念袖子,卻又被沈念輕輕避過,“哥哥,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對不起……”
他滿心癡念著能聽得一句“沒關係”,畢竟,是沈念先背叛了他。
是沈念親口同意了,要去參加那場晚宴……
“將他帶下去,關進房間裡。”
李文鳴猛然抬頭,便見父親一臉不愉。
管家恭敬應了,又對著李文鳴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當然不可能就這麼離開,立刻掙紮起來,但最後還是被管家半強迫著帶走了。
李父看著沈念,淡淡道:“小鳴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
意思是嫌沈念沒開口接受李文鳴的道歉。
沈念不接話,李父捏了下筷子,強壓住心裡的怒火。
或許,在最開始,發現小鳴親近沈念時,他就該製止。
但現在再想這些,明顯遲了。
他最後說了一句:“不管怎麼說,你和小鳴到底是家人。”
……家人?
是夜,沈念蜷在那張單人床上。
這十年,前兩年常住,後八年偶爾回來,幾乎都是在這小小的房間與窄窄的床上度過的。
但以前還能忍受的惡劣環境,今晚卻奇怪地鮮明起來。
床墊很硬,床也很窄,床品明顯也是剛匆匆從儲物間翻出來的,呼吸間甚至還能嗅到灰塵的氣息。
不喜歡。
他翻身坐起來,抱著雙膝,望向窗外清明朗月。
冷色的月輝灑下來,淡淡落在床邊身上,沈念似乎感受到了那絲寒意。
……家人啊。
他垂下眼。
就算是曾經那樣依賴他、喜歡他的李文鳴,最後,不也選擇了將他趕出去嗎。
沈念並不好奇李文鳴的心理路程,反正——最後,總是會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