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很難不讓人感歎,有些東西就像是一場浮生幻境,命中注定的緣分,是避無可避的。
自此,書院與京都的各方勢力,開啟了一場長達十年的拉鋸戰。
……
十年後。
繁華的京都,紅瓦高樓,護城河畔,一艘往來的花船,歌舞窈窕,高朋滿座,絲竹之音,繞梁三日而不止。
河的兩岸,販夫走卒,人潮湧動。
而就在一切繁華之下,整個街道上,一個最不起眼的小巷攤位前,此刻都是門庭若市。
“來來來,大家都來看一看哦,十文錢一卷書,這要不是最近科考,咱這京都來往的學生多,怕是到哪都找不到這個價錢。”
這樣的話術,聽的那個坐在案前的書生執筆的動作都忽然一頓。
筆鋒凝聚起的墨珠也順著筆尖滑落,嘀嗒一下,暈染在眼前的宣紙上,綻放出一朵美麗的墨花。
待蘭亭回過神來,再見眼前一幕,也隻能一臉無奈的伸手將紙揉皺,隨即再度抬眼,看著身前這人一副誇張的表現,更是不禁扶額無奈輕笑。
“方駱,你也大可不必如此。”
“那怎麼能行?。”話落,方駱也是雙手叉腰,下意識的反駁道“說好了幫你,就一定保準你今日賺個盆滿缽滿,明日再也提不起精神要來,不然,豈不是砸了我方駱的招牌?”
“我沒問題的,蘭亭,你一定要相信我。”
拍著胸脯保證完後,肉眼可見的是,方駱向外招攬客人的動作也變得更加賣力。
見他這樣,蘭亭還能再說什麼,左不過多抄兩張,還是繼續埋頭,接著書寫吧。
不過要說起來,蘭亭與方駱相識,也是偶然。
零陵書院自十年前那件事後,沒多久,就徹底消失在世人的眼皮子底下,先生林辭傾更是以閉關的理由,足不出戶。
可惜他們都知道,這世上之事,躲的過一日,卻躲不了一世。
先生在內獨自為他撐了十年,讓他在這十年間,做了一回天下最為普通的學子。
但雛鳥終要飛向天際,待蘭亭真的羽翼豐滿之日,卻不願再龜縮在長輩們的庇佑下。
因此,他時隔許多年,再度邁入了這闊彆已久的盛京城。
獨自麵對這些豺狼虎豹時,他方才知道,先生這些年,究竟為自己付出了多少。
殿試的主考官張梁,是懷安王一黨,不知從哪探聽來了蘭亭的底細,在邀約不成後,便乾脆一不做不休,隨意找了個荒謬的理由,便將人從金殿中,連人帶包袱丟出了皇宮。
自此,蘭亭前半生的豐功偉績,以及他那日的受挫吃癟,一時間便淪為了這京都百姓茶餘飯後的樂子。
當年那個最年少的舉人老爺,連中二元卻缺席金殿的少年天才,在一朝失去消息後,背地裡,居然連續落榜三回!
這一次,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太監們丟出皇宮,一朝的天之驕子終落雲端,又豈能不引起人們的唏噓。
蘭亭也是在這段最為落魄的日子裡,無意間幫了方駱一回,兩人才就此結識。
“蘭亭,接著,又來兩單。”
說罷,書生抬眼,右手執筆,左手輕輕向上一揮,便直接接住,是以兩人的默契,任誰看,都猜不出是才結識了區區三日。
而方駱那邊,眼見他口若懸河,單子一單接著一單,看樣子,確有要實現他那豪言壯語的趨勢,蘭亭也是哭笑不得,麵上無奈搖頭,指腹輕輕將對方拋來的書卷撫平。
可字才到三行,麻煩的事,便更早一步找上門來了。
耳畔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這也讓他不由詫異,剛抬起眼就見不遠處,一群錦衣華服的公子哥身後帶領著浩浩蕩蕩的小廝,有說有笑的,正從巷口經過。
“咦?你們看看,那個是不是蘭亭呀?”
或許就是那樣的不經意,在一片繁華中,偏偏就是有人隨意將視線往著幽暗的巷子中一撇,便正巧瞧見了人群中的同窗。
當下,一群人瞬間調轉方向,浩浩蕩蕩的一股腦就擠進了這小巷。
一下就遮住了巷口照進的大片日光,也同樣,燃起了少數人心中的不安。
隻覺這樣的趨勢,今日許是會遇上大麻煩,而就如猜想的那般,迎麵而來的幾人,大都是書院中與蘭亭不對付的那批。
尤其是最為首旁邊的那兩個,宋修明和連落塵,平素一副老好人和稀泥的模樣,隻是日前,距蘭亭所得到的確切消息,此二人,正是書院中混入的京都的勢力,其所屬陣營,大概率是如今朝堂上風頭正盛的懷安王。
“喲,這不是我們書院的大才子嗎?怎麼?得罪了考官,在這盛京城混不下去了?要改來這裡抄書?”
下一刻,就在蘭亭還處於思緒間時,隻見為首的那個,已經毫不客氣的走近,一屁股就坐在了眼前的書案上。
而他身後的小廝,更是十分有眼力見的一秒,就像這周遭團團圍住。
蘭亭“李兄。”
李楠“大才子,怎麼這才幾日不見,就混成這樣了?都是同窗,與其如此,不如跟著我呀,至少保證你不用再像如今這般拋頭露麵。”
說話間,對方已是很不客氣的一屁股坐在了蘭亭眼前的書攤上,連帶著他剛寫好的那一頁宣紙,也出現了褶皺。
不過對於這點,李大公子卻是渾然不覺,一點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樣,手肘更是直接搭了上來,語氣輕挑,活像一副調戲良家婦女的惡霸樣。
看的蘭亭不由皺眉提醒道“李兄,自重。”
隻是對於這點,想也知道,李楠若是真能聽他的,倒是奇了。
沒辦法,至少表麵上,兩人的關係著實一般,李楠更是打心底裡煩透了蘭亭,不僅在書院處處壓他一腳,而且每次見麵,都像是端著一副架子的模樣。
因此,更是逮到機會,便要當著眾人的麵,對他一陣奚落嘲笑,那手段,隻能拿無所不用其極來形容。
而在他身旁,除了宋江二人,與他身份大差不差外,其他人,更是為了討好,也就從不吝嗇嘴上的附和。
“切,蘭亭,還以為自己是那個天子驕子呢?得罪了考官,你以為你這輩子還能有什麼出路?”
“就是,就是,據說日前,有幾位大人惜才,不忍你的天賦就此埋沒,還想請你過府一敘,卻都被你拒絕了,有這事沒?”
“唉~要我說呀,你就是被自己給害了,真是讀書讀傻了,自命清高個什麼勁?連大人們都敢拒絕,真是給臉不要臉。”
“是啊,就按你這般,將這京中權貴都得罪了個乾淨,日後,難道真的以為憑你這點學識,就能走出一條長遠的仕途嗎?”
一時間,無論是真惋惜歎氣還是為了捧著李楠有意奚落的,至少在大多數學子眼中,蘭亭的這番不識時務,那就是著實有病。
都說書生眼中,天生自帶一股清貴,但將這股清貴延習成他這般的,世間怕是就此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