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了點頭,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最終還是抿了抿嘴唇,轉身離開了。
我不了解應城的心理活動,我覺得他是一個看著清冷實際有些害羞的人,他的耳朵總是紅紅的,說話聲音也不大,是典型的三好學生。不像我,任何人看到我,第一反應就是,這是個學習不好的校霸帥哥。明明我學習還是不錯的,人也有禮貌,從不欺負人,但所有人都還是會被刻板印象所束縛。
我盛好了粥,笑著端到了餐桌上,應城看了看我,“你不吃嗎?”
“你吃吧,我不喜歡喝粥,現在也不餓,等會兒去外麵小攤上喝碗餛飩。”
其實這是一個借口,我隻是覺得隨便進彆人家廚房做飯就已經不禮貌了,再不請自來去吃飯就更說不過去了。
應城沒有再說什麼,他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小口喝著粥。冬天的天冷,所以粥涼的快,如果是夏日,我一定得用涼水冰一下,免得燙到他。
等他吃完,我主動收拾去刷了碗,忙完這一切,也不好意思在這一直留著,便開口先和應城告了彆。
應城送我到門口,他似乎有些糾結,囁嚅道,“晚上你放了學,能不能還來……”
他說到一半就不說了,麵色蒼白,耳朵卻越來越紅。我知道他是不好意思,他姥姥去世後,他就剩一個人了,再婚的父親遠在另一個城市,連葬禮都沒來參加,隻是叫了助理來處理雜事。他無依無靠的,現在肯定很害怕。人在悲傷的時候,有一個人陪伴,總歸是會好受點的。
我接過了他的話,“我今天剛好有點事請了一天假,不過上午就能處理完。要不下午我來你這裡吧,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也能搭把手。”
“好。”應城答應道,過了幾秒,又輕聲說了句,“謝謝。”
我笑了笑,“都是同學,誰還沒個難的時候,互幫互助應該的。”
應城聽到這句話,不知為何沉默了片刻,隨後又反應過來,點了點頭,又說了句,“謝謝。”
我不知道他的小腦袋瓜裡在想些什麼,他這一句又一句的謝謝,倒讓我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我擺了擺手,“回去吧,外麵涼,下午就來找你。”
應城也揮了揮手,說了句“再見”,然後轉身進了家門。
我離開了他的家,其實有些不知道要去哪裡,我自己家我是不想回的,這個點回去說不定會碰到我那個打了一夜牌回來補覺的混賬爹。
我和他碰到就沒一次能好好說話的,他現在是不敢打我了,畢竟打不過。但是他會惡心我,不是嘴上罵罵咧咧,問候我和我媽的祖上幾輩祖宗,就是死皮賴臉開口問我要錢。
我才17歲,他是我爹,不養我就算了,還天天想著剝削我。我小時候撿破爛賣的錢都被他搶了好多次,後來他搶不過,就開始趁我睡著偷拿。我賺的那一點錢,又不能天天放到身上,每次都得想方設法藏起來。
其實我現在攢的有幾千塊了,這是我為我上大學攢的學費。為了防著我爹給我偷摸走,我把錢藏在了臥室床頭鐵欄的鐵管裡。我自己拿都要用鑷子夾半天,我那個混賬爹恐怕做夢也想不到那裡會有錢。
唉,不說他了。我爹我媽就是我的人生陰影,隻要一想到他們,我就想吐槽個三天三夜。
我在街上轉悠了幾圈,最後轉到了二街的一個小公園裡,找了個石台,往那裡一坐,拿出了手機,背起了單詞。
這個年代,我用的還是老式的諾基亞,南街的一個小混子二手賣給我的,他本來準備扔,被我看到了,三十塊錢就給買了。
但確實挺好用的,一星期都不用充電。我會在備忘錄裡把新學的英文單詞都錄進去,有空了就看看。時間就是金錢嘛,不能浪費。
不知不覺到了中午,我去前方的集市上吃了碗漿麵條,又買了兩個大雞腿和饅頭,用袋子裝著就晃悠著來到了應城家門口。
我到時應城可能剛好出來,我剛敲門他就打開了門。他的眼睛和鼻頭都有些紅,嘴唇發白,神色憔悴,想必是又哭了。我把袋子遞給他,“吃飯了嗎?這家雞腿不錯,配著饅頭賊香,我剛吃過,給你帶兩個嘗嘗。”
“我不餓。”他輕聲說道。
“知道你沒胃口,但吃飽了才有力氣思考接下來的事。人總是要向前看的。”我覺得我的安慰並不夠體貼,這個時候不應該去考慮什麼未來,這個時候就要好好哭一場,發泄一下情緒。
我給他帶雞腿和饅頭,也隻是覺得肉和碳水能夠緩解人的情緒,讓他不那麼難過。可我習慣了自我鼓勵堅強和給自己灌心靈雞湯,所以我順口就把經常用來安慰自己的話給說了出來。說完的那一刻,我就感到了後悔。
索性應城並沒有和我計較,他接過了吃的,又說了聲“謝謝”,便領著我向一樓走去。
他沒有吃太多,吃了一個雞腿,啃了半個饅頭,然後就把剩下的食物收到了保鮮盒裡,又放進了冰箱。
“我可以幫著做些什麼嗎?”我開口問道。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前方,神情有些悲傷,“我把姥姥的東西收拾好,你幫我把它們搬到二樓的儲藏室吧。”
“好。”
人生總是很苦的。
鄰居的胖嬸承擔一家的生計,一到冬天手上都是凍傷的口子,一身的病,結果老公好吃懶做還出軌。
前街的王叔工地上摔斷了腿,失了業,家裡的孩子才五歲,去年還得了小兒麻痹。
學校的門衛爺爺本來是個小學校長,剛退休沒幾年,兒子出了車禍成了植物人,兒媳下夜班路上被人搶劫受刺激得了失心瘋,他六十多歲的年紀還得出來打工賺錢照顧家人。
而應城,他才十七歲,已經接連失去了媽媽、姥爺、姥姥三位親人了。人生至痛,莫過於至親至愛之人的離去。
好像失去總是人生的常態。大家各有各的苦,又各自堅強地活著。
叔本華說過,人生實如鐘擺,在痛苦與倦怠中徘徊。我覺得他的家境一定不錯,因為普通人的人生沒有那麼多倦怠,隻有疲憊和麻木。能感受到倦怠的,至少肚子不會是空著的。像我餓著的時候,就隻想吃一碗飽飯。
當然,我們也不能輕易否認他人的感受。人類的悲觀並不相通,個人的心靈體驗他人無法滲透,麻木和倦怠都不是一個讓人好受的詞彙,情緒上的磋磨也並不分填不填飽肚子。
想到這裡,我深吸了一口氣,加油!隻要活著,不斷努力,人生就有希望。
雞湯,是我心靈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