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你想帶我、回家嗎？」

“...咦？”

「你想嗎？」

“啊、欸、可、可以嗎？可是、可是莫莫你、”

小傑沉默了一會，緩緩問道：“莫莫你...想要家嗎？”

*

小傑突然間想起了一件事。

他注意到你很喜歡他從家裡帶過來的人類食物，是在你們成為朋友的第二周。

他此前也和彆的斑鬆鼠一起玩耍過，但比起人類的食物，它們更加喜歡堅果。

那天，他久違地帶了點米特製作便當：簡單的三明治搭配一小瓶玉米糊，還有一些切開的小水果。

這是富力士家常見的午餐便當。小傑特彆喜歡三明治裡麵用黃油翻炒出來的雞蛋碎；煎香的培根邊緣有些焦，脆脆的，散發著誘人的鹹香；甜度適中的玉米糊，口感綿滑，一口下去會感覺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那是家的味道。

他把睡得混天暗地的你從樹洞裡拎出來，一人一鼠坐在了你熟悉的湖邊大石頭上。

小傑笑你明明還沒入冬卻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將裝在小碗裡麵的水果擺在你的麵前，自己打開了三明治的盒子。

“...？”

足夠稱得上是熾熱的視線從你小小的眼睛中迸發出來，小傑看了看手中的三明治又看了看你。他把三明治往左移的時候你的腦袋也跟著左移，往右亦是如此。

你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了，小傑恍然大悟，爽快地將另一份三明治擺到了你的麵前。

“一起吃吧！”他仿佛不覺得鬆鼠吃人類食物有什麼異樣，甚至貼心地找了片彎彎的寬葉，把玉米糊都給你倒了一份。

隻是當你猶猶豫豫捧起三明治的時候，他歪著頭思考了一下：“唔，培根要不要幫你拿出來呢...？”

在小傑的印象裡，你的種族是雜食性動物，但大多數都是以吃植物及其果實為主的，雞蛋碎尚且屬於你的菜譜裡，可是熏製過的培根...

回答他的是你風卷殘雲般地進食。

“欸、慢點吃啦哈哈，不夠的話我這份也可以給...”

“...?”

他充滿笑意的聲音被掐住般消散在空中，專注著吃東西的你沒有注意到，笑意在小傑的臉上逐漸消失，換上來的是他眉頭微微皺起、仿佛在思考的表情。

啪嗒、啪嗒——也許沒有那麼大聲。

那是你的眼淚砸在巨石表麵的聲音。

滴落的淚珠在眼眶外彙聚成比你眼珠更大的水滴，你哭泣著，大口咀嚼著口中的食物。那塊三明治甚至沒比你的身體小多少，小小的鬆鼠身體似乎是要壓在上麵一樣，你毫不在乎身上的皮毛會不會被弄臟，像是餓了很久的困獸一樣一點點消滅著這份來自人類的贈禮。

年僅9歲的小傑還不太明白你為何會哭。

在他的眼中，你是一隻奇怪的斑鬆鼠，雖然外形和普通的鬆鼠沒有區彆，可奇特的思維和交流方式、獨立於族群之外的生存方式讓他意識到你在這片森林裡是與眾不同的。

但即便如此，他仍舊把你當成了【僅是有點特殊的動物夥伴】。在小傑的世界裡，他還從未遇上過【動物在哭泣】的場景。他還很年幼，雖然對【察覺感情】上有著天生的敏銳，可他此刻分辨不出來你為何而哭。

難過？也不全是。開心？也不全是。

你好像在懷念著什麼。仿佛久旱逢甘霖，仿佛他鄉遇故知。

這放在人類上都不好理解的情感，濃縮在一隻鬆鼠身上未免太奇怪。

他當然不能理解你的感受。他還未曾體會過背井離鄉，也沒嘗試過孤身一人在森林中求生的艱難，不知道一睜眼後失去記憶無所適從的感受。

獨自在森林中生存了許久，你已經是這片森林的無冕之王。你已經習慣了活著但是沒有目標的日子，並順其自然地接受了這個現狀。

可是、可是、即便如此。

你仍然在這個平平無奇的三明治麵前熱淚盈眶。

不僅僅隻是這是你多年以來第一份吃到的、擁有調味的食物，更多的悲傷和觸動來自那便當外包裝肉眼可見的用心，還有這每一口都能品嘗出來的、那名為【家】的味道。

每吃下去一口，複數的味道在你口腔裡炸開，你就愈發感到難過。你忘記了自己的姓名，自己的故鄉，自己的來曆，自己的家人，你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一次次嘗試著學習變化成彆的動物，隻是為了能無憂無慮地選擇自己想要生存的方式。可當你做好自己會在一日複一日的野生生活中逐漸忘卻自己做過人記憶的準備時，如此充滿人情味的人類幼崽，帶著他充滿【家】的味道的食物出現在你的麵前。

好想回家。

好想回家。

在這片森林裡擁有數不清的窩，每一個都是你精心打造的住所，為你遮風避雨，為你儲存糧食，支撐你度過了一個個孤獨的夜晚。

可是，那些好像都不是家。

你分明不喜歡群聚，不喜歡無用的社交，不喜歡人類世界的喧鬨，可既然如此，為何還是會想要回到一個回不去的地方，思念著一個你自己都不知道有沒有存在的地方。

小傑不明白你的過往，但他知道朋友哭泣的時候應該做些什麼。

他伸出手，沿著你的腦袋和脊背撫摸著你的皮毛，像是安撫著一隻找不到家的流浪狗。

“我在這裡哦。”他沒叫你不要哭，“我在這裡，直到你停止哭泣之前會一直在這裡。”

在一個小男孩麵前哭泣算丟臉嗎？你又不是人類了。

於是你一點點將他分享給你的食物吃掉，又喝完在寬葉上的玉米糊。

「好吃。」你抽泣著，「好吃，好吃。」

一直重複著簡單的話語，你稚嫩如同牙牙學語的孩子，小傑沒有嘲笑你的窘態，隻是溫和地繼續分享著他的飯後水果。

“那我明天也帶好了。”他信誓旦旦道，“我去拜托一下米特阿姨！”

從那天開始，他每天都會帶著午飯的便當來找你。

16.

「——我不知道。」

你坦率地表達著自己的迷茫：「我不知道，我想不想要家。」

要是跟小傑去他家的話，你就會遇到更多的人類，雖然影響裡他家的兩位家長都是溫柔善良的好人，可是家中開著酒館的富力士家，日常也會遇到彆人。

真的要離開自己生活了好幾年的森林，開始進入人類的世界嗎？

你仍然沒有打算讓自己暴露出不是斑鬆鼠的一麵，你也在相信小傑不會故意在外人麵前做出暴露你秘密的事情，可是你不清楚現在的自己是否有足夠的勇氣去踏入他的圈子。

也許會得到一個【聰明的鬆鼠】的稱呼，也許也會遇到意想不到的事情。

好像一直保持著在森林裡等待他來找你的日子也不錯...可是你知道，他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座島嶼，前往更廣闊的世界。

到那個時候，接受了他的馴養的你，真的能毫無芥蒂地像是傑太一樣，在這片森林裡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嗎？還是說成為富力士家的吉祥物，像是米特一樣等待他的歸鄉呢？

你意識到自己重新遇到了人類才會為之糾結、為之苦惱的論題。

思考著如何接受著未來誰都會經曆的，名為【離彆】的論題。

「我隻知道，我不想讓你傷心。」

你不想拒絕他的願望，何況那是一個讓你感到溫暖的願望。

“如果是這樣的話...”小傑為難道，“是不是代表著莫莫很信任我呢？”

「是的。」

“...唔。”

“可惡，高興到不知道怎麼思考決定。”

“可是我不能幫莫莫做決定！”

小傑斬釘截鐵地說道。

“啊、我突然間想到了！既然如此就讓莫莫親眼看看再做決定好了！”

他突然間有將你舉高，讓你能夠俯視他的臉：“我可以讓你們先見一麵嗎！我讓米特阿姨去森林邊緣那裡！我相信隻要你親眼見過她之後，你一定會喜歡她的！”

“而且也不是要求莫莫一直在我家，你可以來住幾天玩啊！就像是大人說的那種好朋友來串門一樣！”

“如果你願意和我們家一起生活的話也沒沒問題！怎麼樣！”

你還有什麼可以說的呢？

你不想拒絕他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