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作戰會議(2 / 2)

無論任務是否繁雜、是否棘手,所有人似乎都默認隻要是交到有馬貴將手上的工作,都會毫無疑問地被漂亮完成。而更可恨的是,有馬貴將就像所有人明麵上預期的一樣,從不錯失,緘默卻完美地達成每一項任務,像是一輛沿著預設軌道前進、永遠不知疲倦的火車模型。以至於不管有馬隊怎樣擴大規模、現在有多少成員,看上去都不過是圍繞在他身邊的一團煙霧,可有可無,存在感少得可憐。

“如果他哪裡做錯了就好了。”

小阪芳行雖然有時會看著有馬貴將的身影暗自詛咒,但腦內繃緊的那根弦,其實是在某個獨自加班的深夜突然崩壞的。他在一瞬間深深懷疑,自己或許選錯了捷徑。也就是那個深夜,他奮筆疾書,寫好了第一版轉職申請,放在了有馬貴將的桌子上。

做完這一切後,小阪芳行慢慢走出辦公室,讀著鋼鐵棺材一般的電梯右上角不斷減少的數字,一步一步踏出了CCG的大門。夜晚冷冽的空氣令他精神一震,他下意識一抬頭,竟然看見東京夜空上罕見地閃爍著星光。在沒有月亮的天幕下,星輝就格外明亮。短暫的遲疑過後,他腳下回轉,蹬蹬蹬地跑回了辦公室,一把從有馬貴將空無一人的桌前奪回了那封轉職申請,幾下就撕得粉碎。

這份轉職申請後來撕了又寫,寫了又撕,現在深深壓在小阪芳行辦公桌抽屜最下麵的那一封已經是第五版了。它像一塊隻有自己知曉的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壓住他岌岌可危的理智,讓他得以走到今日。可是壓得時間越久,就連小阪芳行自己也發現,它似乎產生了一些超乎預料的負麵作用。

就比如現在,小阪芳行本應該通過跟上有馬貴將的思路,全力投入剿滅【快刀手】的作戰會議,來驅趕因為【快刀手】壓製性的攻擊力而產生的恐懼和不適。但他卻在稍稍回過心神的瞬間,驚覺自己根本沒有看進手中的資料,也完全沒有記住有馬貴將的任何一句話。相反,他滿腦子都是那封深藏起的、信封上連標題都不敢寫明的退路。

於是小阪芳行立刻深吸一口氣,緩了緩心神,重新抬頭看向辦公室的正前方。也就在這時,他發現有馬貴將結束了自己的發言,沉穩地走到白板右側,將剛才他站立的位置讓給了天羽真理,自己則徹底沒入發白的陰影裡。

天羽真理與年紀輕輕就習慣性板著一張臉的有馬貴將不同,無論小阪芳行什麼時候和她打交道,她臉上似乎總是掛著一絲笑意。也正是年輕的女性搜查官活潑明麗的笑容和熱情開朗的個性,徹頭徹尾地誤導了剛剛加入有馬隊時的小阪芳行,讓他誤認為天羽真理隻是一個比他更早進入有馬隊的好心前輩而已。

或許,還是過段時間就需要他回頭照顧的那種。

倒不是小阪芳行妄自尊大,在實力至上、你死我活的工作環境裡浸泡久了,他還不至於會傻到認為CCG的女性搜查官中有哪一個是用來裝點門麵的花瓶。他之所以最開始幾乎沒有把天羽真理放在競爭者的位置,主要是因為,天羽真理實在是太年輕了。

十九歲,距離法律意義上“成年人”的門檻還差了半步,是理論上都不能在便利店買酒的年齡。

入隊之初完全沒有感受到威脅的小阪芳行雖然草草翻過天羽真理的履曆,但仍然自信地認為天羽真理或許在戰鬥之外其他領域有著特彆的才能。又或許,她隻是單純的運氣很好,在有馬貴將還沒有成長為有馬隊的隊長前,機緣巧合站對了位置,乘著有馬貴將這股東風,才隻用了這麼短的時間,就當上了CCG的一等搜查官。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小阪芳行一直把天羽真理視作一個扶搖直上、平步青雲的成功範例來套近乎。可天羽真理絲毫不因此領情,反而敏銳地察覺到了潛藏在羨慕下的怠慢。她在邀請小阪芳行去訓練場“切磋”的時候,臉上仍然笑意瑩瑩,而小阪芳行是在渾身作痛地被按在地麵,由下至上仰視這個笑容時,才第一次發覺其中蘊含的冷然意味。

那股子冷然讓小阪芳行覺得熟悉,但是在想起來為什麼熟悉之前,他先一步意識到,自己似乎也沒有被天羽真理當做一個對手。

正如同現在,天羽真理似乎在看著有馬隊的每一個人,但小阪芳行總是覺得,她的視線並沒有一個明確的落點,其實誰都沒在看。在此時範圍越發窄小的、熔金般的光線裡,年輕的一等搜查官彎起的嘴角被模糊得不甚分明,她平日裡刻意隱藏去的冷峻之感也因此顯露出幾分。或許是因為被這一幕先入為主,就連天羽真理的聲音落入小阪芳行耳中,都比平時冷硬一些。

“從有馬隊長剛才的梳理中,大家應該清楚,喰種【快刀手】正式進入CCG的視線,是在今年年初準特等搜查官末山憲司被殺一案案發時。【快刀手】的喰種評級在半年的時間裡從無躍升到SS級,一方麵是因為他作案目標都是在役高等搜查官,手段殘忍,影響惡劣;另一方麵,則是因為他完全沒有留下任何可供偵查的線索,沒有停留、沒有進食,抓捕難度很高。一開始我們就注意到,相比較於同等級中以捕食或取樂為目的的喰種,【快刀手】的謀殺過程更精密、更冷靜,高度懷疑是有預謀的連續作案。”

“所以在接手案件後,我決定把偵查方向放在【快刀手】過往行為記錄上。現在經過大家的共同努力,多方查實之後,我們現在可以肯定當初的猜測。末山憲司被殺一案,確實不是【快刀手】的首案。”

麵對有馬隊所有成員的視線,天羽真理氣定神閒地向有馬貴將略一抬頭,權作示意。有馬貴將見狀,十分自然地向天羽真理的方向走近兩步,站定在光影的交界處,從她手中接過材料的封麵頁舉在胸前的位置。天羽真理單純地把有馬隊的隊長當做一個固定樁,自己繼續向窗戶的方向移動,長長拉開手中宣傳頁般的文件。

“按照死亡時間排序,標號為3、5、7、9的四人,通過致命傷比對,都可以確認為【快刀手】的受害者。大家也可以看得出來,【快刀手】在逐漸養成一擊斃命的習慣。以上四人均為CCG退役轉業人員,退役原因和時間各不相同,退役後生活城市也不一樣,所以四起死亡案件均被當作孤立的個體事件,沒有引起警覺和重視。”

“我們收集研究了這四名受害者在CCG時的工作記錄,成功發現了交集。據此,我們查詢了曾經在同一時期與四名受害人共同執行過任務的全部工作人員,追查到了更多死亡案件。”天羽真理抖了抖手裡質地偏硬的紙冊,隨之偏折的光線刺痛了小阪芳行的眼睛,“包括當時的醫療部門和後勤部門在內,相關死者共計9名,死亡時間最早可以追溯到10年前。在【快刀手】作案初期,他甚至會放棄赫子,選擇刀具,以搶劫殺人掩蓋其喰種身份。”

“因此我判斷,【快刀手】根本不是為了在喰種間揚名而隨機殺害搜查官,而是目標明確的報複性殺人。他是先殺光了報複清單中所有已經退役的對象,在此過程中反複演練動手流程,鍛煉殺人技巧,甚至有意掩蓋複仇目的,才最終向如今的報複名單中為數不多的在役搜查官下手。”

小阪芳行的目光,在天羽真理說話間從拉開的紙冊一頭,慢慢移到另一頭。如果說CCG檔案上的案發現場照片規整到恨不得連拍照角度都是一致的,那紙冊上這些不知道從哪裡收羅來的圖像就完全可以說是五花八門——小阪芳行甚至在其中看到了一張當地小報的影印頁。

即使被像眼前這樣並列擺在了同一條水平線上,小阪芳行還是覺得它們看上去還是那麼格格不入。可偏偏就是有人,能把它們和它們背後毫無規律的死亡,輕而易舉地用一條線聯係在一起。

“根據這9名非搜查官死者和3名死亡搜查官的過往履曆,我們已經推測出一份【快刀手】的複仇名單。該名單上現存的在役搜查官還有兩人,接下來我們會分成兩組,輪流對這兩名搜查官進行24小時貼身保護。”

天羽真理毫無動搖的姿態讓人不由得心生信服,下意識地忽略她比有馬貴將還要年輕幾歲。小阪芳行有些木然地看著她流暢地布置行動,一時間都暫時忘記了在CCG的默認規則裡,布置行動一向是隊長特權。而等他在幾秒鐘後,再次記起來這個並不重要、似乎也沒有其他人意識到的通行規則時,他仿佛聽見腦子裡曾經繃斷過一次的那根神經,又一次發出瀕死的哀鳴。

那一瞬間,小阪芳隻覺得自己手腳發麻。

“憑什麼?為什麼啊!”他在心中怒吼,仿佛這樣就可以蓋過腦中陣陣嗡鳴。

在進入有馬隊之前,小阪芳行就已經知道有馬貴將是不世出的天才。他本來以為自己做好了麵對天才的決心,但事實一次又一次告訴他,原來真正的天才和他這樣普通人中的精英之間,竟然也有著如同天塹的距離。小阪芳行自問已經為曾經的傲慢付出了代價,身在有馬隊日複一日的煎熬猶豫,讓他時刻感覺自己正用單手攀爬在懸崖邊緣。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更加能理解,屬於站在懸崖下仰望者的心情。

但他從來沒有想過,原來站在山崖上的,竟然不止有馬貴將一人。

握慣了庫因克武器的手或許習慣了沾染鮮血,但在發麻的時候也握不住一扇小小的塑料文件夾。小阪芳行幾乎是眼睜睜看著文件夾落地,發出一聲悶響。即使在眾人紛紛做出回應的嘈雜裡,天羽真理還是立刻就捕捉到了這聲異響。於是身穿白色製服的年輕一等搜查官在似乎愈發沉重的金色夕照裡,抬起銳利的雙眼,看向坐在角落裡的小阪芳行。

“有什麼問題嗎,小阪君?”

“……沒有。”

小阪芳行聽見自己說出口的聲音很輕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