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彈指間。
一夕白頭。
一朝垂老。
一生一世,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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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下了幾日雨,停停歇歇,天色灰暗,沒見過晴。
空氣中的濕氣頗重,早晨醒來,彷佛還有雨水淋上眼角,就像是哭了一夜。
他從夢魘中醒來,就看到她在他的臂彎裡,手腳冰冷,一動不動。
他察覺不到她的呼吸,也察覺不到她的心跳。
“安小心。”
推推她的肩膀,她沒醒。
“安小心!”
指掌微微施力,他的聲音,繃得緊緊的。
“——安小心!”
他努力控製,控製那泛濫到四肢百骸的,名為恐懼的情緒。
“混蛋你給我起來——”
斯庫瓦羅無論怎麼叫,她都不醒,隻差把她撈起來窮搖一通。
好在,終於察覺到某人的焦躁,長睫微動,安心緩緩睜開眼睛。
甫一入眼,就是他沒來得及收回去的……那驚懼的眼神。
她咧開嘴,微微笑道:“我還沒死。“
斯庫瓦羅立刻把她抱進懷裡,扣緊她的肩膀,用力極大,差點把她的骨頭都要揉碎了。
安小心倒抽一口氣,痛得齜牙:“每次都這樣……你想弄折我嗎,斯庫瓦羅?”
就算安小心控訴,他也隻是微微放鬆力道,卻不鬆開手。
他不知道,來到這裡之後,這是第幾個清晨。
他隻知道,她每次睡過去,他就難以成眠。
平日睡著總歸會醒的。
可是,他不知道……哪一日,她就醒不過來。
這樣的驚懼與煎熬,比之得知她的死訊,更讓他難以自製。
等待,是最簡單的煎熬。
不想讓她死。
他不想讓她死。
可是,他卻無能為力,隻能看著她一天一天老去,一天一天靠近死亡。
歸咎到底,讓她如此近地麵臨死亡的罪魁禍首,是他。
可她卻不怕。
她不怕,他卻怕。
每次等待她醒來的過程,他都比任何人……都懼怕死亡。
想來真可笑,從不畏懼死亡的他,居然有一天,懦弱得像個普通男人……或者,比之普通男人更不如。
如果當初沒有遇到她,或許,就不會這樣了。
如果當初遇到她,直接殺了她,就不會這樣了。
如果當初遇到她,就算沒有殺了她,隻要沒有多說那句話,就不會這樣了。
可人生,沒有如果。
明知如此,他卻仍然繼續著,那些莫名其妙的【如果】。
如果,如果,如果。
如果——她沒有遇見他,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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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什麼?”微微挑起嘴角,她瞥過來一眼,“表情這麼委屈,是誰欺負你了?”
他沒有回答。
裹上裘衣,她晃晃腦袋,看著他恍惚的表情,微笑:“後悔了?”
“……後悔什麼?”
指尖撥過他的撂倒額前的發,她仍然在笑,痞氣十足:“後悔跟了我?”
沒有回答她,他反問:“……你不後悔嗎?”
似乎沒有料到他會反問,安心反而很認真地思考起來:“以前的你,是不會問這種問題的。”
以前的他是怎樣的?
以前的他,衝動,暴躁,狂妄,殘忍,我行我素橫行無忌。
而……現在呢?
現在,卻如此小心翼翼,如此遲疑,如此彷徨,如此……害怕。
他突然扯出一個極難看的笑。
遇上她,他真的已經,變得不像他了。
“不準露出這麼難看的表情。”她不太滿意他的笑臉,“當然,也不準後悔。”
他看向她,暗暗的天色下,她的眼睛,黑湛湛的,想兩灣幽深的的潭水,望不見底。
“我當然不後悔。”可她忽然漾起的笑,讓她的臉看起來就像張會動的老樹皮,也衝淡了她那陰暗的眸光,“後悔有毛用,還不如好好去考慮以後的事情呢~~~~”
起身,她推開欄台的門,濕冷的風灌進來,飄搖的秋雨也跟著灑進來,落在身上,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明明沒什麼危險的,他卻立刻就把她攬入懷裡。
“下了好多天的雨了。”她抬頭看她,“斯庫瓦羅,蘇州的雨景很美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