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出關之前的最後一個城鎮,因為山脈的阻隔,肆虐的黃沙被擋在一側,這座古城依然濕潤而富饒。
陸小鳳和花滿樓坐在臨街一座酒樓的靠窗處。
夜光杯裡裝著葡萄酒,美麗的異族女子將火紅的裙擺舞成展開的傘,外麵的街道上已經能看到明顯的西域風格長相的往來行人,在酒樓的一角還坐著一個眼窩深深凹陷手指上帶著巨大的綠寶石戒指的異族老婦人。
“你真的覺得是西方魔教麼?”
花滿樓忽然問道。
陸小鳳慢慢抬起頭,沒有回答卻反問道:“不是魔教又能是誰?”
花滿樓反問道:“但是他們要屍首做什麼?而且還特意留書通知所有人這是西方魔教做的?”
陸小鳳道:“你怎麼就知道不是呢?”
花滿樓歎了口氣,不說話了。
陸小鳳抬頭笑道:“隻要你不著急,那麼自然會有彆人著急,你不如先嘗嘗這兒的油囊餅。”
花滿樓拈起酒杯,堅定的搖了搖頭,“太油膩了……怎麼了?”
花滿樓忽然問道,因為陸小鳳那邊吃飯的聲音停下了。
陸小鳳盯著樓下一個人影,終於慢慢轉過頭,“我看見一個人,一個絕對不應該出現在這兒的人。”
花滿樓問道:“誰?”
陸小鳳道:“唐六覺。”
蜀中唐門,六覺七縱——唐六覺和唐七縱。
是除了唐三先生外輩分最高的兩位。
唐六覺和唐七縱這兩個人是對比一般的存在。
唐七縱是個苦行僧一般的男人,不喝酒不吃肉不騎馬不碰女人。
而唐六覺則恰恰相反,他喜歡醇酒美人,喜歡騎最快的馬,喜歡精雕細琢的美食,他甚至還是一個很風雅的人,詩詞風月,鼓琴舞劍。
他們相同的地方也不是沒有。
他們都很可怕。
花滿樓道:“六覺七縱的唐六覺?”
陸小鳳點了點頭。
花滿樓問道:“他為什麼不應該出現在這兒?”
陸小鳳想了想,“這裡有美人也有美酒……可是絕不會比唐六覺的美人更美,美酒更醇,更何況據說六覺七縱曾發誓不過黃河。”
花滿樓點點頭,“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陸小鳳站起身道:“他鄉遇故知,我怎麼也應該去打聲招呼。”
於是陸小鳳便跑下樓去和唐六覺打招呼。
他說走就走,留下花滿樓坐在位子上有些啼笑皆非。
但是沒多久,花滿樓便聽到陸小鳳的腳步聲咚咚咚地又回來了。
“怎麼?”
陸小鳳有些遺憾道:“他一個拐彎就不見了,我追過去已經不見人了。”
花滿樓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夜幕降臨。
陸小鳳和花滿樓要在這裡住一夜,便直接就近住進了白天吃過飯的飯館樓上,樓下是飯館,樓上是幾間用隔板簡並出來的幾間屋子,每間屋子擺著兩張簡陋的床,往裡走還有大通鋪。
環境簡陋,勝在還算乾淨。
門板被叩響了,一個瘦巴巴的小姑娘端著一隻大木盆顫悠悠地走進來。
那木盆對這小姑娘來說實在有些大,陸小鳳急忙接了過來。
這小姑娘是老板娘的女兒,是個維族女孩兒,名字叫做阿娜爾古麗,石榴花的意思。
阿娜爾古麗黑裡帶紅的小臉露出來,感激地衝他一笑,用腔調有些怪異的官話向他們表示,這水是供他們洗漱的,要是洗澡的話要去和這裡隔著三間房子的井邊。
陸小鳳笑嘻嘻答應了,回頭扯著花滿樓肩膀上搭著條毛巾就往樓下走。
花滿樓好像長在了椅子上,動也不動。
陸小鳳回頭看他,花滿樓溫溫一笑,慢慢說道:“大庭廣眾之下寬衣解帶,於理不合。”
阿娜爾古麗撲閃著大眼睛,咯咯直笑,比比劃劃的說花滿樓就好像天山腳下賽裡木湖上的天鵝一樣。
她話裡摻著不少土語,但還是能聽得半解,花滿樓笑著對小姑娘道謝,想要送點兒什麼給小姑娘,在懷中翻找了半天卻隻找出了一隻裝了花籽的香囊。
阿娜爾古麗驚喜地接過香囊,小心翼翼地左看看右看看,誰都看得出很是喜歡,但這小姑娘卻搖了搖頭,又把香囊遞了回去。
花滿樓柔聲問道:“不喜歡?”
小姑娘扁扁嘴,“喜歡……”卻還是把香囊塞回到花滿樓手裡,眨著眼睛有點兒委屈地說道:“這是好東西,會被黑喇嘛拿走的。”
“黑喇嘛?”
陸小鳳問道。
阿娜爾古麗扯著陸小鳳到樓下,隻給他看一樓窗子下盯著的一個黒色木箱。
“那個。”
鄰近沙漠的房屋均有著一樣的特點,厚實的牆壁和狹小的窗子,那隻黑箱子釘在窗子下麵,比窗子還要寬上幾分。
“那裡麵裝著什麼?”
“好東西。”阿娜爾古麗比劃著說道,“寶石、綢緞、錢……好的東西都要放進去,要不然黑喇嘛會來砍走你的頭。”
陸小鳳一挑眉,“誒呀呀,好可怕。”
小姑娘重重的點頭,“好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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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喇嘛……”
花滿樓聽陸小鳳說完從小姑娘那聽到的有關黑喇嘛的事情,饒是溫和如他也不禁皺了眉。
陸小鳳道:“在這一畝三分地裡,隻怕已經是土皇帝了。”
花滿樓歎道:“未免太過分了些。”
陸小鳳嘿嘿一笑,“我有心想把黑箱子裡的東西換成蠍子毒蛇……”
花滿樓也輕輕一笑,搖頭道:“會連累店家的。”
陸小鳳道:“我們有事在身……先莫管閒事。”
他一本正經說完,就看到花滿樓有些不自在的揉了揉耳朵,喃喃道:“……我聽錯了?”
陸小鳳尷尬地摸摸鼻子,“我不管閒事就這麼稀奇麼?”
花滿樓毫不遲疑地回答道:“是。”
夜色漸深。
沙漠少雨,白日裡總是晴空萬裡,入夜則是明月當空,碧空如洗,照的地麵通亮。
小小的客棧裡已然鼾聲大作,還能聽到磨牙夢話聲。
遠遠的忽然傳來了鈴聲。
鈴聲清脆悅耳。
讓你不禁去想象這鈴是不是正懸掛在一個輕盈少女纖細晶瑩的腳踝上。
陸小鳳睜開眼睛。
他好像一直睡得很熟,又好像根本沒有入睡。
他從床上下來,那張板床隻要有一點壓力便會叫得好像十年沒上過油的門軸,但是陸小鳳卻沒弄出一點兒聲音,他就好像變成了一片雲彩一樣沒有一點兒重量。
他從窗口飄了出去,就像一陣風。
花滿樓還在沉睡著,似乎一點都沒發現。
鈴聲響著,愈來愈近,終於停下了。
真可惜,那鈴鐺沒有係在少女的腳踝上,而是係在一匹駱駝的頸上。
這是一隻駝鈴。
牽著駱駝的是一個高大的喇嘛。
身上穿著黃色的袈裟,卻隻穿了一半,露出了左肩,左臂上戴著九枚青銅環,耳朵上居然也戴著一個。
“我還以為黑喇嘛應該穿黑色的……”
陸小鳳小聲嘀咕了一聲。
“哦?他穿的什麼顏色?”
身邊忽然響起的問話卻一點兒都沒有讓陸小鳳驚訝,好像忽然出現在那裡的花滿樓本來就應該在那兒似的。
“黃色的,像是剛長成的黃鶯那樣的嫩黃色。”
看著身邊的花滿樓因為他的形容而露出淡淡微笑的樣子,陸小鳳有些惡質地笑嘻嘻補充道,“但你一定想不到,那樣嬌嫩的顏色是穿在一個什麼樣子的人身上……他至少比我高兩個頭,重100斤,蒜頭朝天的鼻子……”
他隨即被花滿樓捂住了嘴巴。
駝鈴叮當亂響起來,是被那個喇嘛有些煩躁地牽拉韁繩弄出來的聲音,在靜謐的夜裡顯得特彆的刺耳。
按照阿娜爾古麗的說法,這些喇嘛會在晚上收走黑箱子裡麵的貢品,但是看眼前這位的樣子,似乎並沒有那個意思。
花滿樓低聲道:“血味。”
陸小鳳挑眉,“他受傷了?”
花滿樓道:“也可能是他傷了彆人。”
陸小鳳搖了搖頭,“不會,隻有被人打了才會擺出現在這張臭臉。”
說話之間,那個喇嘛把脖子上掛著的一串佛珠取了下來。
之前距離較遠,陸小鳳隻以為那是一串略大一點的佛珠,待現在細看禁不住吸了口涼氣。
那竟然是一串顱骨。
看大小頂多也就是不過周歲的孩子的頭顱。
陸小鳳的眼神冷下來,隻覺得胃裡一陣惡心。
喇嘛把那一串顱骨掛在手腕上,他實在是個很高大的壯漢,頭顱掛在上麵就好像真的佛珠手串一樣。
喇嘛鬆開扯著駱駝的韁繩,晃著了火折子。
這好像是一個訊號一般,懸在腕上的骨串輕輕搖動。
明明沒有一絲風的。
陸小鳳的脖子後麵有些冒涼氣。
顱骨裡發出窸窣的響動,慢慢的從頭顱的眼眶、鼻孔……一切縫隙中飛出一個個小黑點,那應該是什麼黑色的蟲子,慢慢盤旋聚集在半空中形成一朵小小的黑雲。
喇嘛把骨串再次套回脖子上,一把扯開肩頭的袈裟,露出血肉模糊的一片傷口,反手抄起兵刃。
他的武器是一隻碩大的銅環,邊緣是一排排的利刃,隻是看著就能想象到這東西飛擲而出時絞殺下一顆顆頭顱的樣子。
喇嘛用銅環邊的刀刃剜向自己肩頭的腐肉,隨著一聲慘叫,一塊血淋淋的皮肉落在了地上,天上盤旋著的黑雲仿佛一道黑色利刃一般飛快地卷了過去,眨眼間那塊血肉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陸小鳳隻覺得頭皮發麻,說不出的惡心。
喇嘛一揮手,黑色的蟲漸漸升起再次彙攏成一朵黑雲,向著一個方向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