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衍嗤笑道:“狗鼻子。”
珩生依偎著他,含含糊糊膩膩歪歪地哼了一聲,倒真有些像大狗撒嬌。元衍吃這一套,順從地被放在榻上,手托在珩生手肘處,把衣袖往上捋一捋,就看到了纏的繃帶上,血跡不斷染開。
魔神造成的傷口,要是不將魔氣驅除,這傷口永遠也愈合不了。
珩生對這淌血的傷口並不在意,淡淡道:“師尊心疼了?”
其實一開始的珩生不是這樣的,元衍從原主的記憶裡看到過。
珩生一開始的時候是極其依賴原主的,畢竟是原主把瀕臨死亡的他帶回滄州,給他吃穿,教他修煉……
一開始的原主偽裝得很好。
直到這柄自己撿到的破銅爛鐵開始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原主本就不喜,直到掌門人的一句不世出的天才,這種評價讓原主的妒意瞬間成型,他開始用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眼光來看待自己的唯一的一個徒弟。
最終,他落定了這個徒弟的路。
人形兵器。
而珩生在一開始殺人的恐懼中慢慢成長,變成連掌門人也懼怕的存在。師徒反目早在幾年前就演變過了,甚至是對自己的師尊進行折辱……
原主精致利己,而珩生也在一直向前走,從未有過想回頭的意思,倆人在此事上竟然達成一致。
好像誰也不曾記得,珩生第一次殺人後,在暴雨夜裡拄著刀,站在原主院子裡。原主坐在窗前,一燈如豆,隔窗是相見兩生厭的眉眼。
血水混著雨水,是淡淡的粉。
珩生道:“我殺他的時候,他告訴我,他說好疼。”
“廢物東西……”原主倚在窗前,雨水將衣袖都漂濕了,冷漠且尖銳地道,“我十歲時殺人,手穩得很,看來所謂不世出,不過是拿不上台麵的東西。”
“啪”一聲,窗戶關上。
元衍歎了一口氣,將珩生手上的繃帶拆開。屋子裡添了倆小徒弟,燒了蠟燭,明亮的、溫暖的光落在他的眼底,長長的睫毛溫柔地耷拉著,眼底凝聚著認真又無奈的情緒:“我心疼你。”
那手臂一顫。
“弄疼了?”
珩生“嗯”了一聲,順勢坐在床榻邊邊上,那溫文爾雅也不見,狠戾桀驁也不見,唯獨剩下一點點的茫然,和本能的嬌氣:“好像碰到我的心了。”
一對不倫不類的師徒,也難怪儘說些曖昧不清的話。
元衍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拆繃帶的速度快了些,直到帶血的繃帶被扔在一邊,染血的指尖略微躊躇地動了動。
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在兩人的視線凝聚下汩汩流著血。
元衍道:“傷口這般不行……”
那兩小童又不知做什麼去了。他示意讓珩生拿蠟燭來。
珩生拿蠟燭照著,呆愣愣地道:“做什麼,往上澆嗎?”
元衍:“刀。”
一道雪白的光呈了上來。
他削了一截頭發,聽得珩生倒吸一口冷氣。
頭發燃後的灰,灑在傷口上,黑氣漸漸淡了。
珩生猶在扼腕:“怎麼好端端,削起頭發來了?”
元衍看了看傷口,懶得跟他廢話,一手撈過他脖頸,按低他的頭,額頭抵著額頭。
大抵是教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煩了:
“閉目。”
珩生聽話閉上眼:“這是做什麼?”
元衍索性就說出聲來:“山希望你平平安安……”
後麵半截……
這些是有世間生靈求他辦事時,他會給的一種回複,山應允你的願望,山祝福你。
當然還有一種是山的沉默。
論起這個來,珩生好像是第二個他自己去施與祝福的。
第一個是誰來著?
年歲太長了,實在是記不住,元衍睜眼,望著珩生近在咫尺的臉,對方的確很聽他這個師尊的話,有乖乖把眼睛閉上。
他的眼神開始放空,有些神聖的冰冷,瞳孔的黑漸變成淡灰色:“快快樂樂的。”
珩生覺得這話好生熟悉,於是睜開眼睛,便對上了元衍的眼神。
一瞬間就被吸了進去。
白雲蒼狗、白駒過隙,世間萬物的輪轉,生生世世的奧妙,似乎就藏在這一雙眼睛裡。
而這雙眼睛的主人簡直就是這世上現世的神祇。
冰冷、溫暖、高高在上又憐憫……
如此的矛盾又如此的引人探尋。
這樣的神祇,說出的祝福居然是要他快樂平安。一瞬間,珩生覺得自己好似發起了高熱。
一隻冰涼如玉的手將他的眼睛遮上,一隻手圈住他的腰,一瞬間叮叮朗朗,好似碰倒了一盆碎冰。
他沉沉欲墜,撲在了溫熱的身軀上。
與此同時,淡灰色漸漸變回深黑,心軟的神又變成了癱子。
元衍在發現自己不僅變成了癱子,還變成了肉墊時,忍不住扯了扯珩生的頭發,還是沒忍住揪了揪珩生的臉,心道那月下老兒的確會來事。
本子裡出了珩生這號人物,這真是誰看了不心疼。
倆小孩兒聽了動靜連忙過來,收拾了劍和蠟燭,好險沒把師尊和師兄燎著。到師兄這大活人時犯了難,誰也沒敢下這個手。
元衍黑著臉,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五大三粗的,再不挪過去我真得見你們祖師爺了。”
小二和小三還是沒敢動,小三躊躇著,小二又機靈勁上頭,提議道:“要不給大師兄打個地鋪,讓他給師尊您老人家守夜?”
元衍道:“怎麼不說直接把他抬上來同我一道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