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這位姑娘並不熟悉,之前從未說過話。今日是她第一次同我說話,她告訴我,“我叫小嫣紅,今年十四歲,半年前是被我那個好賭的死鬼爹給送來的。今日,是我掛牌的第四個月。你剛來,可還適應?我可是覺得這裡比家過得好多了。在家裡,我那個死鬼爹天天惹事,我饑一頓飽一頓的,還得擔驚受怕。而且,每次那些人收不到帳,那個麻五就會將我綁了去,他們三五個大男人……完了事才會放我回去……”
看我一臉茫然,她繼續說道:“等你開了臉,就懂我的話了。我從十二歲就用這樣的法子,幫我那個死鬼爹還債了。開始我也難受,可人總要活下去。要活下去,就要有指望!其實,我早就想好了,與其過從前的日子,我情願在這裡!可是我打聽過,那下院的女人,一天不知要應付多少人,沒過多少日子,身子就敗了!而這怡紅樓,可是這錦壺縣最有名的瓦子了,這裡的客人非富即貴,比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溫柔多了!說不定老天憐憫,會讓我等到機緣,到時我就能找到一個願意為我贖身的男人,過上富貴榮華的闊太太日子!茉莉,你是不曉得我之前是想了多少法子,才攛掇著我爹將我賣來這裡的!這可是富貴安樂窩啊,你說是不是?”
小嫣紅說這些的時候,是帶著笑容的,不乏一絲得意。可我不知為何卻笑不出來,隻覺得她的身世比我的還可憐。而富貴闊太太的日子,我覺得也不一定就好,就像杜家的大太太和表小姐,突然就這麼沒了。可我一貫不喜歡潑人冷水,更何況小嫣紅說得對,“要活下去,就要有指望!”不管她給自己的指望是什麼,總是比沒有的強。
小嫣紅對我眨眨眼,“我打聽到,包間裡坐著的,是來巡視錦壺縣城的刑部侍郎,還有錦壺縣太尊那個公子。聽說,太尊隻有這一個獨生子,寶貝的很。而他這個兒子,是個花花大少,如今正迷幽藍迷得要死!還聽說,白芍藥同他好過一陣,他還答應要給白芍藥贖身的,不過後來不知因為什麼鬨翻了,那位公子就迷上了紅牡丹。其實,我覺得白芍藥這樣的性子,不適合做我們這行。就像前幾日的事情。要是我,才不會當著客人麵和紅牡丹爭執呢。白白挨了一頓打,到現在還起不來,什麼便宜都沒撈到,多不上算呢!紅牡丹是不好,但能整治她的法子多著呢,乾嘛要硬碰硬,你說呢?”
我曉得,小嫣紅並不是問我意見。她隻是隨口這麼一說。
果然,不待我說話,她又繼續道:“你看著大廳裡,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那位穿藍衣衫的是趙老爺,我們縣最大的茶商,去年死了夫人,一直沒有續弦,紅牡丹一直盯著他想下工夫,可惜淺綠看得緊,紅牡丹才沒機會!那位穿綠衣衫的是錢大官人,我們縣的綢緞莊都是他開的,他已有四房姨太太了,聽說其中一個是戲子,還有一個是村姑,他如今正迷紅牡丹,可紅牡丹看不上他,說他是個中看不中用的銀樣鑞槍頭,床上不行倒也罷了,而且做人也不行,不是個可以讓人依靠一輩子的男人。可惜他看不上我,否則我倒是願意跟他回去作小五的!左邊穿白衣衫那位是孫少爺,孫少爺是縣裡有名的才俊,年紀輕輕已是解元公了,日後做狀元也是指日可待的!可惜,他一心都在幽藍身上,從來不多看其他女子一眼!坐在孫少爺身邊的那位是張公子,他和孫少爺是好朋友,每次幽藍姑娘出場,他們都會一起來捧場,不過他比孫少爺可知情解意得多,平日裡經常來怡紅樓玩的,他到現在還沒娶親,人又長得好看,說話又風趣幽默,樓裡的姑娘都喜歡招待他!我也有幸陪過他兩次,他的功夫也是不弱的,讓人舒服的很!可惜,聽海棠說,他明日就要陪她娘親去外地省親,怕是三五個月都未必回得來!”
小嫣紅說到這兒,語調有些感傷,好似真的很舍不得這位張公子的離去,不過她很快就調整了一下情緒,繼續興奮道:“你看這些老爺官人、少爺公子,都是為了一睹幽藍姑娘的芳容的!可惜這樣的盛況,每月隻能瞧一次!這樓裡的姑娘,沒有一個不羨慕幽藍姑娘的!若我也能有這樣的排場,死都值得了!不過,我們和幽藍姑娘不好比的!聽說,幽藍姑娘是有錢人家的小姐,因為家裡出了事情,才不得已入了青樓的。她是念過書,見過世麵的,可以賣藝不賣身!像我這樣出身的女子,除了身子,還能賣什麼呢!但我還是有想頭的,若是今日裡能隨便搞定其中一個客人,以後的日子我就不用愁了!”
在我看來,這些老爺官人、少爺公子看上去富貴氣派,讓人稱羨,卻未必個個都是好人。杜府的二少爺,看上去也是一派貴氣,不似奸險惡毒之人,但我隻要一想到他這個人,心裡就發毛。而大少爺這樣的好人,卻死得不明不白。在杜家過得這三年多,讓我曉得了——在富貴之家過活,未必就能夠安身立命一輩子。所以,小嫣紅此刻說的話,我並不同意。但我一貫不懂得如何駁斥彆人,唯一能做的也隻有沉默了。
當晚,賽嫦娥告訴我,“幽藍一個月就見一次客人。每月十五,都是幽藍姑娘出場的日子,但她隻彈三首曲子。第一首是幽藍的自選曲目,另外兩首則由客人點曲。第一首曲子,提前付了定金的客人都可以來解,將所解的內容寫在統一的白紙上,一會兒由幽藍來點評。若是有客人可以解得出曲中之意,關鍵是能讓幽藍滿意,幽藍便會賞臉見這位客人。自然,解曲的定金不便宜。而點曲和見幽藍都是另外要付大價錢的。即便如此,客人們也是爭破頭地想要獲得這難得的機緣!”見我不說話,賽嫦娥又繼續說道:“幽藍來這兒三年,從做清倌人到做頭牌,不過半年時間。”接著,她還特意對我叮囑道:“你若是有本事,也可以爭做頭牌,所以你要跟著吳師傅用心學著,知道嗎?”我雖然並未覺得做頭牌有什麼好,但還是如從前一般乖巧點頭。
來怡紅樓住了一個月,我日日跟著吳師傅學藝。
每天學藝,是我最開心的時候。因為,吳師傅是個好老師。他講解清楚,示範明確,而他教得曲子都很好聽,我總是能很快學會他教我的曲子。
現在,我已經學會唱五首曲子了,也學會了用古琴彈一首最簡易的曲子了。吳師傅誇我聰明好學,悟性比當年的幽藍還要好。賽嫦娥聽後很高興,賞了我一個蘋果吃,她對我笑道:“在這樓裡,隻有聰明乖巧、勤奮上進的姑娘才有出席!你好好學,三年後你就是大人了,娘會給你辦個大宴,找一個富貴體麵的客人給你破身,讓這錦壺縣都曉得——我這樓裡又有了一位聰明伶俐、才情出眾的姑娘,可以給我撐場麵!”
一旁的吳師傅不知怎麼地就撇開了眼,好似不忍心似的。
我當時並不明白什麼叫“破身”,也不明白年過半百的吳師傅為何是這樣的神情,隻是下意識地順服地看著眼前的賽嫦娥。
當晚,賽嫦娥將我叫到了她的房中,她同我說:“從明日起,你晚上就不用做雜役了。娘給你個好差事,你去服侍紅牡丹吧。紅牡丹雖然不是頭牌,卻也是這樓裡的紅姑娘,她的一身媚功,就是幽藍也不及!紅牡丹最近特彆能招財,她一直和我嚷嚷著要和幽藍一般,有個專門服侍她的丫頭。正好你閒著也是閒著,從明日起你就做她的丫頭,跟著她好好學習。三年後,你若是能有幽藍的琴藝,又有紅牡丹的媚功,天下還有哪個姑娘是你的對手!你可要用心學著,知道嗎?”
我乖順地點點腦袋,其實心裡並不清楚賽嫦娥要我學什麼,也並不清楚什麼叫做“媚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