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是真理受傷不重,壞消息是學校裡最大的樹失去了自己側邊最強壯的枝椏,越來越有向另一邊歪著長的趨勢。
不過這些真理目前都不知道,她昏迷了一段時間,做了很長的夢。
她夢到了五歲那年的聖誕節,春天的時候父母離婚,她和媽媽就搬到了法國。
那天漫天飄雪,一年未見的父親到的很突然。
真理看到他的時候欣喜若狂,她激動的抱住父親的脖子不鬆手,父親笑著把她抱起來,他說他很想她,說她長高了更可愛了。
他還說她太輕要多吃點飯,他把她最喜歡的火腿切成小塊,一塊一塊的親自喂她,真理高興極了。
漂亮的聖誕樹,溫暖的燈光,窗外大雪紛飛白茫茫一片,還有溫柔的爸爸媽媽,真理覺得這一定是童話裡描述的那樣。
吃完飯她上樓回房間去找前段時間得獎的畫,她想給爸爸看看,他一定會誇獎她的,她來了法國才開始學美術,爸爸一定會很驚喜。
但是等她再次下樓原本歡樂的氛圍卻變得沉寂,他們兩個一人坐了沙發的一邊,母親一臉滿不在乎無所事事的欣賞前兩天剛做的指甲,她素來隻有三種狀態,笑和無所謂的笑以及無所謂。
父親則很沉默,麵色不辯喜怒,他姿勢很隨意的靠在沙發上,微微仰頭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真理不知道這樣會不會眼睛不舒服,父親看到她時快速的眨了幾下眼睛,然後扯起一個微笑張開手臂。
她快速跑到父親懷裡,正想給他分享自己的作品就聽到他說他要走了。
童話就是童話,短暫的隻有燃燒一根火柴的時間。
她又哭又鬨抱緊父親不讓他走,她那時雖然不大但是已經深刻的明白離婚就是兩個人再也不會住在一起了,她哭的厲害扯著嗓子哀求道讓爸爸陪她一個晚上,就一個晚上。
可是一個晚上都沒有。
他們把她抱到房間一起哄她睡覺,父親再三答應會陪她一起睡,等她第二天醒來卻隻剩下媽媽。
媽媽說他一早走了,但是真的陪她睡了一晚。
她的母親好像天生就是撒謊高手,她言之鑿鑿眼神真摯,還帶著很溫柔的笑意,這麼溫柔對她來講並不多見。
可是那時真理心裡莫名清楚,父親是在她睡後就走的,一定是這樣,他毫不留戀並不想陪她,他的女兒是他這一年裡最不重要的人。
等真理再醒來是在醫院,她頭腦發懵,稍微動一下腰腹就刺骨的疼。
“媽媽……”她喊了一聲,然後呼啦啦過來一堆人。
此後事情就變得嚴峻了。
在夢裡隨便無繩蹦極都不是什麼大事,現實中卻會牽扯甚廣,甚至警方都出動了。
在她昏迷的兩天裡已經被懷疑成自殺未遂,他們對她進行了調查,例如當天早上在衛生間被三名女生潑水疑似遭遇霸淩,多名目擊者曾稱她一上午衣服都是濕的,精神狀態很不對勁。
真理:怎麼不對勁了,我還讀課文了呢。
此時此刻她都懶得管怎麼這個夢還沒醒,或者腰腹的痛感已經在時時刻刻的提醒她這就是莫名其妙的異世界,根本就不是夢,當然這些都不重要,擺在麵前的每一項都是現實的難題。
例如自殺未遂,例如她的半吊子日語。
自殺可以直接否定,就是想在天台跑一跑不小心掉下去了怎麼了?這不正常嗎?
語言就沒辦法了,醫院以為她的大腦出現了問題,各種腦部檢查不知道做了多少,最後是精神科專家確定的理由:應激反應過大會在一定程度上導致語言障礙等。
總而言之,是個每個人都覺得合理的解釋。
最後的難題是今井真理的父母,他們對女兒自殺的舉動傷心欲絕,即使她矢口否認但是他們依舊每天憂心忡忡,還會在她麵前強顏歡笑,看的真理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在她最叛逆的年齡,也曾在內心深處有過這樣的想法,不過隻有一瞬間,她希望那個人也露出同樣的表情。
“警察問了很多人嗎?”真理問今井媽媽,這位母親貼心且稱職,正在她的病床邊削蘋果,聽醫生說她還要再過兩天才能出院。
接二連三的麻煩事搞的她完全被迫跳過了適應新世界的階段,這幾天連日語都流利了點,今井夫婦以為她逐漸好轉,笑容都沒有那麼勉強了。
“是啊,真理有什麼話都可以和警察叔叔說。”今井媽媽的聲音很溫柔。
他們還是對她聲稱的意外掉落有所懷疑,畢竟監控拍的清清楚楚。
“那天在那裡,天台上的那個……男生,他也被問話了嗎?”為了談話的順利,真理已經提前在翻譯軟件上麵打了草稿。
今井媽媽聞言動作一頓,這些天真理對霸淩和當天的當事人一句不提,出於為她的身體考慮先前並沒有強迫她講更多。
但是今天或許是個機會,她放下手中的東西拉住女兒的手,“真理,你告訴媽媽,她們欺負你了對吧,因為什麼,那個男孩嗎?”
這就是真理意料之外的了,她隻能臨時組織語言,“我不認識他,我隻是想問問他的名字。”
她儘力掩飾,但是還是不免露出一點心底的急迫,醒來後的第二天她拿到今井的手機才發現日期竟然變到了二十多年前。
二十多年前,還有一個和父親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答案幾乎呼之欲出,她思前想後覺得逃出醫院去找他實在不現實,打遍了二十年後父母的手機號理所當然的沒有回應。
她對這個國度除了血緣羈絆外完全陌生,記憶裡隻曾去過一次爺爺奶奶家,但是還是五歲前的事,當時的她能分清楚國家就已經不錯了。
今井媽媽沉默的打量她一會兒,目光平靜卻若有所思,在真理已經開始未雨綢繆找借口的時候開口道:“幸村,幸村精市,如果媽媽沒記錯的話。”
幸村,幸村精市,聽到彆人親口確認,真理有一瞬間的恍惚。
時間年齡對的上,樣貌長相對的上。
是爸爸啊。
應該開心的,她這麼想,無論如何,無論因為什麼,這個世界真實的讓她絲毫想不出回去的辦法,但是還有父親在身邊,等她出院,等她開學就可以見到他,應該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