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小巷的光影晦暗處,離得遠了連眉目都看不清晰,隻有一句聲音略低的“快回家吧”。
伴隨著晚間的涼風,無端的帶來了一陣濕意。
風吹過發梢的時候真理怔然,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很久之前某一個夏季的傍晚。
她在湖邊玩了一下午的和泥巴也不膩,直到天邊懸月天幕散星,一直陪她玩的父親掛斷電話從不遠處走過來,“要回家了,艾拉。”
他素來知道女兒的脾性,來了興致是不肯乖乖回家的,走到她身邊的時候便直接俯身將小姑娘一把撈起。
還在興頭上就突然懸空的真理自是不乾,吱吱呀呀的亂叫一陣,亂動時更是無意中把手上的泥土蹭到他身上。
他絲毫不見生氣的樣子,低笑了幾聲把她向上抱了抱,“太晚了,今天先回家好嗎?”
他放輕了語調,雖然已經把她抱起來“先發製人”,此時哄起孩子卻依舊帶著十足的耐心。
在得到明天還會陪她來這裡玩的承諾,真理才勉強滿意。
伏在父親肩頭被抱著走時真理終於有了點玩累了的感覺,他的步伐沉穩,輕微又規律的顛簸讓人昏昏欲睡。
真理偶爾抬頭看看月亮,伴隨著林間的清風和晚間漸弱的蟬鳴,心裡期待著明天捏什麼形狀。
可惜第二天下雨,第二年他們離婚。
後來她每到夏季總是喜歡晚上在海邊吹海風,坐的久了還發現天幕在日落之後並非全黑而是變成了一種空曠的深藍色。
這種顏色眼熟得很,混雜著帶有濕意的海風無端的讓人有一種充滿希冀的安全感。
原來是因為這個,真理此時恍然。
她記事晚,這樣久遠又平常的記憶隻是十幾年時光的邊角,它明明既不深刻又不特殊,偏偏莫名其妙的,仿佛占據了什麼很重要的地位。
原來不是不記得,而是一直沒想起。
兩人一同向外走的時候都很沉默,除了他們兩個外空無一人的巷子裡十分安靜,隻有偶爾傳來的主乾路上的過車聲,以及兩個人的腳步聲。
等出了巷子真理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幸村精市率先對她說道:“我送你回去吧,今井同學。”
真理微微訝異。
“現在很晚了,女生一個人不是很安全。”幸村精市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給母親發了一條信息說明自己會再晚一點回去,然後看向真理。
恰在此時真理自己的手機也響了一聲,是今井媽媽在問她怎麼還沒有到家,爸爸打算出去接她了。
“七點半?”真理看到時間更是驚訝,三點多放的學,想不到已經過了這麼長時間。
“今天正選訓練的久。”幸村精市向這位圍觀全程還不懂去看時間的小學妹解釋,而對方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跟蹤帶給彆人的苦惱。
例如身為“受害者”還不得不為她的安全考慮。
真理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手機上的短信,心裡幾乎沒有猶豫就做出了選擇。
[和同學在一起玩,在家附近馬上回去,不用接我。]
“那就走嘍。”真理答應的十分乾脆,打量一下周圍環境琢磨了一下方向便先走幾步。
沒有推辭沒有客套甚至沒有加主語敬語,不得不說這個學妹似乎有點直白到不可思議。
也不是完全直白,比如他製造了兩天的獨處機會也沒問清她究竟是什麼意思。
幸村精市看著她的背影微微搖頭,隨後抬腿跟上去。
真理還有點沉浸在方才的情緒中,兩個人走在路上依舊沉默。
她回憶了一番,發現這是第一次放學父親送她回家。
在她明白做什麼都無法改變現狀的童年時期,曾經無數次的給自己洗腦,我不需要這個。
接送放學,一起打球,周末去遊樂場,甚至隻是每天都在一個家裡麵一起吃飯。
反正都不會有,她曾不停的告訴自己,她不需要這些,無論最開始是出於孩童稚嫩的自尊心亦或是一些賭氣心理,但是無疑的,這是一個十分明智的想法。
這些年甚至連自己都確切的相信,她確實不需要。
在她最叛逆的年紀,見麵時總是會故意做出一些彰顯存在感並且惹大人生氣的事情,等他走後也會忍不住偷偷看上好久,一邊隱隱後悔自己剛才沒有多和他講些話,一邊已經開始想下一次他來是什麼時候。
但她從不後悔自己做過的行為,她的父親有名譽有金錢,有光鮮亮麗的人生,甚至有時間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可是陪伴女兒卻從不算在內。
她小時候還不懂以為大人總有的忙,長大了卻發現這隻是他的選擇。
他其實有很多條路可以選擇。
真理微微偏頭看向旁邊的人,即將成年的年紀已經和未來區彆不大,相似的俊逸眉眼,還有因為光線昏暗顯出灰藍色的發絲,都和記憶中一摸一樣。
那種帶著水汽的安全感仿佛又撲麵而來,像無邊的天幕垂下,沒有縫隙的全部籠罩在周圍。
即使沒有去海邊也可以感受到。
真理抬手壓下心口酸軟的感覺,轉移視線不再看他。
幸村精市麵色平靜,偶爾看一眼附近的街邊店鋪,對真理的視線沒有做出其他反應。
許是覺得出口詢問也不會有結果,乾脆忽略沒有必要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