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相遇相知相離(1 / 2)

浮光 卡門門 9363 字 11個月前

“走這裡。”一頂小轎子,就像抬那些小妾一樣把浮光抬進了門。

但他沒有名分,隻是個優伶,來自八大胡同。

八大胡同以娼業聞名,其中男妓更是一絕,他們從小被人牙子買來,教授如何取悅男人,討好男人,如何使自己的身子骨變得更加酥軟,讓男人一見忘魂。

浮光是幸運的,他年方十五,在一個男妓的最好時光,就遇到了方老爺,方老爺對他一見鐘情,豪擲千金把他買了回來。

浮光長著一張瓜子臉,有一雙狐狸似的眼睛,瓊鼻小口,笑起來露出一雙酒窩,用方老爺的話說:“勾人!”

他住在自己的小院子裡,裡麵的陳設很乾淨,現在方老爺寵他,那些珍珠瑪瑙似的小玩意就流水似的往裡填。

方老爺說,最喜歡他天然質樸清水芙蓉的樣子,但是每次看到他塗脂抹粉時其實會更高興,他也知道男人說的話都是不作數的。便常常在自己的院子裡穿的豔麗些,塗上脂粉。

方老爺對他很好,很喜歡同他玩。但他其實感覺不到舒服,甚至會有些疼,可是看到方老爺大汗淋漓喊叫起來的樣子心裡也就滿足了,總是想勾著他玩。

不過,他心裡總還有一個妄想,想要走進方老爺的生活,不止是身體。

方老爺,方鴻,雖然人們都稱他為老爺,但是他也不過而立之年。

他是個是很好的文人,懂得吟詩作畫,在文人圈子裡很有名氣,也是個很好的政客,在朝堂擔任三品大官,嶽丈也是同朝太傅,從師翰林學士,當朝殿閣大學士,仕途亨達。家裡嬌妻美妾,兩子一女,有千畝良田,宅院森森,人生可謂美滿。

方老爺的妻子年方十八,兩年前新進的,是亡妻的妹妹,長得是如花似玉,賽比天仙,就是為人有些木訥,不過方老爺和她也是相敬如賓。

方老爺今日又在書房裡教自己的小妻子作畫,用大手包著她的小手,握著一隻狼毫,畫蘭花。

“夫人真是如蘭花一般清麗。”方老爺忍不住感慨到。

隻是方夫人完全不懂得這些賭書潑茶之類的閨房之樂,沒能很好的接上方老爺的話,方老爺隻能叫上他的另一個美妾來紅袖添香。

方夫人走出書房,外麵的陽光正好,灑下了片片流光。她突然興致來了,叫身邊的侍女去搬桌子椅子畫具來,她要在花園裡畫畫。

身邊的侍女早就習慣了夫人的一時興起,傳喚了下去。

最後浩浩蕩蕩的一群人就隻剩下了方夫人和她最親的陪嫁侍女。

她走到花園,花園裡的花草很是繁茂。

方老爺手眼通天,下麵的人少不了討好,知道他是個文人雅士,除了送紙送筆,還有就是送竹送蘭送梅,也有些送些奇珍異草的,填滿了整個花園。

她站在那裡定定的看了一會。

“夫人,怎麼了?”侍女上前。

“你等會不要叫那些人跟過來,放下紙筆就可以走了,一窩蜂的,吵得我頭疼。”

侍女應承下來,心中卻腹誹自家小姐的脾氣還是沒有變,還是像以前一樣不習慣排場,明明都是大家婦了。

侍女鋪好紙筆,靜靜地在一旁磨硯。

方夫人沒有畫蘭花,她不喜歡蘭花。她就喜歡那些大紅大紫的,在方老爺眼裡很俗氣的事物。她喜歡牡丹,喜歡芍藥,喜歡桃花,喜歡那些在屬於自己的季節裡開的熱烈開到荼蘼的姝色。

可惜,這些,在方老爺的花園裡都沒有。

方夫人站在石桌旁,細細描摹那叢鬱鬱的說不出名兒的草,其實,她在裡麵看到了花。

但,她不能把他畫出來。

浮光現在很緊張。他緊緊握住了雙手,手心裡全是汗。

他躲在一叢又一叢有人半身那麼高的灌木下,麵前有一個神妃仙子似的人在對著他作畫。

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她的發髻上插著一些珠翠,卻沒有喧賓奪主。像明月一樣熠熠生輝的一雙眼睛嵌在一張近乎完美的臉上,眼簾掀開的時候,仿佛整個世界都亮了起來。唇色很紅,是絢麗的紅玫瑰,一身的肌膚很白,比珍珠還要細膩,又像玉一樣有光澤,也許是因為今日有些熱,頰邊暈著薄薄的嫣紅,是酥爛的芙蓉。

他聽見自己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然後是無休止的不寧靜。

他覺得自己生病了。

像是一直有人在擊打著你的心房,有一千個人,不,是一萬個人,無數無數的人在他的耳邊大叫,他覺得自己的嘴裡要說出什麼,有什麼東西馬上就能脫口而出,但是又說不出口。

他以前從來不敢這樣直視一位女眷,也不會盯著一個人的眼睛這麼久。

但是,他現在掩藏在一叢叢綠葉下,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看見。就可以肆無忌憚的通過那些綠色的間隙裡去窺伺,舔舐她身上的每一寸。

她一直專注著手邊的畫作,很安靜,很雅致,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從前看方老爺的大筆揮毫,他覺得那真好看,但是現在,看到眼前的這個人,他說一句話仿佛就會褻瀆的人,他覺得這樣的才是好看的,無需多餘的藻飾,自有一派風情。

她把天空穿在身上,上麵長了不知名的花,不知名的鳥。很奇怪,隔得那麼遠,他都嗅到了她的氣息,和方老爺身上不一樣的氣息,和整個府裡的人的都不一樣的氣息。

不自覺的,手爬到到了樹枝上,抓住了那些縫隙,他就躲在那裡,一動不動,和他的心跳對視。

時間好像化作了永恒,又好像隻有一瞬。

夫人最近時常在花園裡畫畫。

她在那裡一坐就是一個下午,這不奇怪,夫人常常在自己的廂房裡看一株花也能看一個下午,她看起來總是無所事事。

但是她的貼身侍女覺得她這和往常的狀態還是不一樣的,夫人這時的眼神不是那種木木的眼神,不像是在盯一株花,也不像是在盯一株草,而是在盯一個活物,會跑會跳的那種。

今天,夫人又在畫畫了。還是那叢草,夫人總說自己畫不好這幅畫,畫完了就撕掉,再畫,撕掉,再畫……

可是侍女偷偷看過那些畫,畫的都很好,活靈活現的,甚至不像一株草。

夫人又在一筆一筆細致的畫著。

突然,天空有雨滴落了下來,很小很小的水珠,沾濕了她的發髻,也沾濕了她的畫紙。

“夫人,下雨了,今日就先回去吧。”

“不,我還要畫,讓我畫完。”

“夫人!”

侍女苦勸無果,見四下又無人,一咬牙,決定自己回去先拿傘。

雨,下的越來越大了,暈開了墨水,也叫她和她的衣服貼合在了一起,勾勒出一段曲線。

突然,雨停了。

有人用自己的衣物為她撐起了一片小小的天空。她透過自己沾濕的睫毛,模模糊糊的看到一個少年,她盯了他好久,看見他垂下的溫順的眉眼,看見他同樣沾濕的鬢角,他脫下了身上的外衣,卻不像一個登徒子,或許是因為他身上的少年氣。

越來越大了,雨落銀河。

少年張了張嘴“……”

像是知道少年想說什麼,她秀美的眉輕輕皺了皺,咬了一下自己的唇,留了一道齒痕:“不,我不走,你終於來了,你來的很遲,我很難過……”

她好像哭了,不是美人的那種雨打梨花式哭泣,是那種孩子氣的哭泣,眉眼都揉皺成一團,像是有人搶了她心愛的玩具,淚珠大顆大顆的留下,混合著雨水,空氣中都染上了澀澀的味道。

“不過,你還是來了,我很高興,真的……”她自說自話,臉上帶著泣顏,卻擠出一抹笑來,浮現出幾分嬌憨:“真的。”

她向前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現在,她可以感受到兩人之間交纏的呼吸,一絲絲一縷縷的的彙聚在一起。

須臾,她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心上,一雙纖纖玉手劃過他兩側敏感的肌膚,環住了他的腰,頭也埋在了他堅硬又瘦弱的胸膛。

他們在雨中相擁,像是一尊融為一體的石像。

……

“夫人,夫人……”侍女打著傘回來了。

幸好,夫人還在這裡。她把傘舉過夫人的頭頂,遮住磅礴的雨。夫人的眼角泛紅,臉上卻浮現出一抹奇異的微笑,像是微醺過,臉透露出點點紅,一雙眼睛卻展現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在發光。

侍女感覺很奇異。

她又回到了那座屋子裡,一棟黑漆漆的,沒有光的,全是蝕人的黑暗,全是怪物的屋子。沒有窗戶,因為窗戶被木板釘的死死的,沒有門,因為門被一條大鐵鏈緊緊的鎖著,隻有一個小口,在開飯的時候會有人送飯進來。隻有那個時候,會有光。一束光,透進來,照不亮屋子。

她覺得自己像是被關在一具棺材裡麵,偶爾透一個小口來給她換氣,保證她活著。

沒有人和她說話,沒有。她聞到自己身上日漸腐朽的氣息,她快要在這棟房間裡腐爛了,爛在泥裡,變成白骨,和蟲蟻為伍。

她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窗外劃過的飛鳥,想念池塘裡遊動的紅鯉魚,想念一束又一束怒放的玫瑰花,想念春天裡自己放飛的風箏,想念昨天夜裡的繁星閃閃和萬家燈火,想念大街上王李記的糖人……

她又哭了。

最開始,她大喊大叫,像是瘋了,後來,她沒日沒夜的哭,到最後,哭泣就沒有聲音了,和黑暗消融在一起。她找不到出路,無意識的啃食自己的指甲,原本粉紅色的圓潤的指甲蓋變得坑坑窪窪。

她在這裡呆了多久?不知道,好像是昨天,好像是前天,又好像是一個月前、一年前。

一雙手從黑暗中伸出來,輕輕地把她抱住,那是一雙很大很寬厚得手,手指上的指甲都剪得很齊整,手指很修長,是一雙男人的手。

他不說話,卻好像在撫慰她。用手指輕輕擦乾她的眼淚,輕吻她的額頭。

一個陌生男人這麼做,她應該覺得惶恐,感到害怕,然後給他一巴掌。

可是她已經沒有力氣了,她感覺她已經油儘燈枯了。

她在這個男人的懷裡隻感到安心,像幼時回到母親懷抱裡裡的那種安心。

在這一棟純黑的夢魘裡,她窩在他的懷裡,埋在他的肩頸。他們倆像交頸的鴛鴦一樣緊密的貼合在一起,呼吸交纏,肢體糾葛,她吻過他的臉,留下短暫濕潤的痕跡。

他們是黑暗中的情人。

但是,她不知道他是誰。他從來不出聲,當她的手指撫過他的臉,想要描摹他的輪廓,卻怎麼也感覺不出來,他們隻能用手指去滿足對對方的好奇,肌膚貼合著肌膚,肉/體緊挨著肉/體。

他們在暗色中亡命天涯,不知歸途,不問時間。

後來,有一天,門外傳來了鎖的聲音,可她已經遲鈍了。她坐在寬寬的床沿上,無悲無喜,呆呆的聽從外麵的指示,閉上了眼睛。

棺材被打開了,她被蒙上了一層黑布,被牽出了門。

她聽到有人說:“不錯,性子已經大好了,可以出嫁了。”

過了一會,眼前的黑布卸下了,又蓋上了一層紅布。

“夫人,夫人,夫人……”她聽見有人在叫她,可是她不叫這個名字,她不叫夫人,她是太傅家的三小姐,她叫……她叫什麼來著的?

她被困在一個地方,怎麼也找不到出路。

她聽見有人哭了,“小姐,玉芫小姐,玉芫小姐,你醒醒,你醒醒……”

“小桃……”

小姐,小姐醒了!侍女小桃連忙擦乾眼前的眼淚:“小姐,”她終於反應過來了,“夫人,您可嚇死我了,那天淋了大雨後你就發了高燒,高燒一直不退,把我嚇壞了。”說著,小桃又哭哭啼啼起來。“您剛剛一直在叫喊。”

“我沒事。”玉芫的聲音很嘶啞,臉色很蒼白,鬢發散亂在一邊,整個人渾像是去了半條命。

“他們都說您是被魘住了,老爺已經給你請了寶華殿的法師,要為您除魘。”

“我……隻是又想起了”她停了停,眼睛黯了下來:“翠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