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很是迷糊:“夫人怎麼又想起了這個去處?”
玉芫的母家是一個大家族,祖宅依山而建,圍了整整一座山,這座山就是翠華山。
當初,小姐要出嫁時,老爺覺得小姐性子太過張狂,不知輕重,這樣嫁過去不得夫君心意,恐不與其親反與之仇,就把小姐送回祖宅好好教教規矩,送過去一年,回來時,小姐果然沉靜不少,可是,也再不複往日的靈動,雖然看上去還是那個小姐,但總是像少了些什麼。不過老爺很高興,認為小姐已經是個合格的大家閨秀了,很快就把小姐送嫁了。
“你知當時發生了什麼嗎?”玉芫的嘴唇很乾澀,她咳了兩聲,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握住小桃的手:“她們把我關在翠花山上的一棟房子裡,那裡什麼也沒有,鳥獸絕跡,人煙荒蕪,隻有黑暗。”玉芫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小桃,她的眸色很純,像噬人的野獸。
小桃的心裡發毛:“那,那,她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玉芫的嗓子很嘶啞,她的嘴巴張開又合起,眼睛看著小桃,又像是透過她在看彆人:“為了讓我安分,為了讓我聽話。我被關了一年,整整一年!”她露出一個神經質的笑,一隻手比劃出一個“一”,“那裡好黑,我好害怕,小桃,小桃……”她兩隻手緊緊握住小桃的手,就像是抓住一個救命稻草。
小桃的神色很慌亂,她用力掙脫了夫人的手:“夫人,您,您的喉嚨都啞了,我去給您倒水。”
她走到桌邊,雙手顫抖的拿起茶壺,倒了半杯水,期間,她看見夫人臥坐在床上,一頭烏黑亮麗的頭發垂落在床上,夫人的臉色很蒼白,帶有一絲病氣,但是卻沒有減損她的美麗,反倒是透出一種精致脆弱的美,這是用金錢堆砌出來的美麗。
半響,小桃將杯子遞到夫人嘴邊:“也許,夫人,這都是為了您好罷。”
他聽說了,院裡那個玉似的夫人病了,得了很嚴重的病。
因為這件事,那些小妾姨娘都不得安生,她們都在期望這位佛似的夫人不要倒下,不然不知道再抬進來的會是個什麼人,會不會有這位這麼好說話。
戲本子裡的那種妻妾不寧在這種大戶人家是不會出現的。妻和妾的界限是很分明的,若有妾敢逾規,夫人先不說,老爺就會先收拾她。夫妻本是一體,傷了夫人的臉麵就是傷了老爺的臉麵。這些妾、姨娘之流的,不過是個入不得族譜的玩意兒,想送人便送,主人想發賣就發買了。甚至,在他們文人圈子裡,互送妾侍也是表達情意的一種方式。犯不上為了妾去開罪正室。
“浮光,你在想什麼呢?還學不學了。”平娘在浮光麵前晃了晃手,這個呆子。
浮光回過神來,他最近在學寫字,原本是為了方老爺。
但是,現在他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了。
那天,他去花園,是平娘約他去的,那地方寬敞,卻人少,平娘不擔心會有人發現她私會外男。平娘是院裡的一個灑掃丫鬟,眼睛大大的,笑起來很甜,父親曾經是秀才出身,後來父親被革了名頭,破落了,過的還不如街上的屠戶,就把女兒送到這種高門大戶裡謀個出路。
他們現在不在花園裡進行教學了,因為夫人喜歡那個地方,其他人就少去那裡打擾。
他就待在自己的小院子裡,平娘現在也很信任他,其實,平娘寧願自己不要那麼信任他。
浮光在院子裡一個字一個字的念書,心思卻飄得很遠。
他又想起了那一天。
很大很大的雨,潮濕的空氣,一切都掩藏在霧氣裡。
他們在水霧中相擁,醉在對方的眼中的晨曦裡,最後,霧散了,他慌忙的離開了。
從前他不明白這種感覺,因為八大胡同的龜公教導過,隻有男人與男人之間才會產生感情,他一輩子隻能去觸摸男人的身體,用儘一切手段愉悅他的恩客,旁的一切,都是鏡花水月。
現在,他不覺得了。他很確定,他,和夫人之間產生了感情,一種讓他愉悅的,令他顛亂的感情。
他決定去見夫人,儘管他們還沒有互通過姓名,儘管夫人看著得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他從老爺那裡要到了紅玫瑰,用他以前喜歡,現在卻覺得厭惡的方式。
他很難過自己不能為夫人做什麼,畢竟就連他自己都不屬於自己。
他在花園裡徘徊,因為他進不去夫人的庭院,他終究還是個男人。
他隻好又躲入了那一叢生機盎然的草裡,在地上插了一朵紅玫瑰,一朵怒放的,嬌豔欲滴的,像夫人一樣的紅玫瑰。
夫人病還沒好,又跑到花園裡去了。
她在花園裡流連。
小桃覺得這片花園好像有仙術,每次夫人到這裡的時候,都會變得越來越活潑越來越來越有生氣,越來越像從前。
“我喜歡紅玫瑰。”夫人說。手撫過層層綠色。
小桃在一旁沒有說話。
夫人喜歡什麼不重要,老爺喜歡什麼才最重要,老爺喜歡蘭花,這地上就要栽滿花,就算喜歡雜草,這地上也隻能長滿雜草,至於旁的,隻要老爺不喜歡,這地上就不能開。而夫妻本是一體,老爺喜歡什麼夫人自然也就會跟著喜歡什麼。
夫人還在自顧自的說著:“我還喜歡放風箏,喜歡蝴蝶款的,要黑色的眼睛,紫色的翅膀,還要有紅色的花紋……”
夫人拖著病體在花園裡逛了半圈,又開始畫畫,畫一朵紅玫瑰,比真的還像。
第二天,夫人沒能去成花園。
因為花園裡有個不知分寸的小倡優在放風箏,線飛的很高很高。
夫人站在花園外,看見一隻蝴蝶高高的在天空中飄揚,多自由啊。
她好像又回到了自己的少女時代。她不喜歡讀書,不喜歡針線活,就喜歡沒日沒夜的瘋跑,在花園裡爬樹,在草叢裡捉螞蚱,去捉池塘裡的鯉魚,去放風箏。
那時姐姐妹妹都還沒有出嫁,臉上閃爍的都是天真又純潔的光芒。
院子裡的丫鬟婆子根本就壓不住她,她可以跑的大汗淋漓,一朵珠釵都不帶,脫掉外衣,在地上皮猴似的滾一圈,跟著清風舞蹈,就好像自己也成了風。
“夫人,你看,風箏線斷了。”小桃突然說。
好,好極了。
她看見那一隻翩翩的蝴蝶劃過天幕,飛走了。
浮光在梳妝鏡前梳妝,他還沒有長開,打扮一下,還有幾分像個姑娘。
他確實化成了個姑娘,他以前常常做這種事。
不過,從前,他是為了悅人,如今,他是為了悅己。
在鏡前如何描眉,擦粉,塗唇脂,貼花樣,一樣樣的,他說不定比女子還熟。
這些,八大胡同裡的姑姑都教過,那些不能宣之於口的,也教過,因為他們每個人都必須是一個很好玩具,要學會應付各種各樣的客人,滿足他們的癖好。
他其實不是八大胡同的頭牌,隻是個替補,在頭牌不得空閒的時候上去唱兩首,他的身段是軟,不過沒有那麼軟,他的嗓音也不夠那麼脆亮,就隻能是影子下的那個人。不過,這也沒什麼不好的。他在暗處看了很久,看慣了那些文人墨客酒後放浪形骸的一麵,也看過了他們揮金如土的樣子。他是窮苦人家出身,父親為了一兩銀子就賣了他,最後,他賣了一千兩。真是想不到啊,他居然有那麼值錢。
他在鏡前放肆的大笑,但是鏡子裡的人好像在哭。
夫人近日在花園裡遇到了一個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妾侍,幸好,對方還是守些規矩的,不敢往夫人眼皮子底下湊。
小桃細細看過去,這女子骨架頗大,身量很高,快和老爺相當了,倒是和那些番邦女子有幾分相似,這分稀奇,估計就是她被收作妾室的原因吧。
那雙眼睛眼尾上挑,一看就是個不安於室的,瞳色很淺淡,眼波流轉之時十分有光澤。眉毛畫的細而長,是遠山黛。鼻梁很高,五官立體,是個相當大氣的美人,可她總覺得有哪裡怪怪的。
兩個美人在花園裡遙遙相望。
那女子看上去不是很高興,夫人也低下了頭。
兩個人之間隔著千山萬水。
一天天的,那女子越走越近。
夫人開始畫她。
兩個人看起來終於高興了。
小桃總覺得兩人之間怪怪的,當夫人低下頭來的時候,那個她會露出那種粘稠的、欲望的眼神。夫人盯著她畫畫的時候夫人也很高興,像是在看自己喜歡的東西。
畫作總是完不成,缺少一點東西,夫人又開始撕畫。
兩人之間的眼神越來越露骨了。
小桃想起了一個詞,磨鏡。在那些大戶人家裡是不會避諱的,妾侍撫慰夫人,調和妻妾關係,畢竟一家之主不可能寵愛每一個人,這時就會有女人之間的介入。這之間又沒有占有,家主甚至可以加入她們,讓家庭更加和諧,這在家宅之中不算什麼密事。有一些風雅的人還會把這件美事這寫進書裡,展現自己非凡的能力。
小桃用挑剔的眼光打量來人。
那女子送了一朵玫瑰花給夫人,夫人看起來更高興了。
哼,小家子氣。
但是什麼也沒發生。兩人最近的距離就是遞一支花的距離。
她們每天視線交錯,又分離。
浮光可以看見她臉上細細的絨毛,看見她那雙纖細脆弱的手。她輕輕的嗅那一朵玫瑰花,紅唇映照著紅色的花瓣,竟不知道誰更純正一點。他很想再一次和她相擁,可是不行。
他得保護她。
她臉上的神色那麼脆弱,但她本不是這樣的。他見過原本的她,在那個雨天,臉上的神色更加生動,笑起來可以讓任何一個人迷醉,沒有束縛在她身上。渾身都是雨水澆出來的自然的,自由的氣息。
他很想擁住她,撫摸她的臉,但他最想的,還是給她自由,帶她去外麵的世界。這聽起來很可笑,一個不入流的優伶想給一個貴婦人自由,但他覺得,這就是她想要的。
他有時候在想,她是不是隻是想在一具更加年輕鮮活的□□上找到生機,一個寄托,一個沒有跟著這一座宅子爛下去的另一個異類。
但他很害怕,他會變老,不再生機勃勃,他隻能拚命討好她,留住她在他身上的眼神。
心裡有一個聲音告訴他,這一天總會到來。
今天又是很尋常的一天,又有丫鬟不聽話被發賣了,有妾侍在這裡死去了。
唯一不同尋常的是,夫人沒再遇見那一個女子。
很明顯,她生病了或有事了。
但是,夫人很失望,她在花園裡徘徊了很久很久,看到太陽落下來,星星亮起來,最後還是回了廂房。
一天,兩天,後來再也沒有遇見她。
夫人肉眼可見的衰弱下來了。
怎麼吃補藥,怎麼看醫師都不見好。她常常從病榻上掙紮起來,畫一株從前常畫的草,卻怎麼也畫不好。
最後,夫人開始畫一個人,一個美人,畫上的美人好像吸乾了夫人的生命力,美人一天比一天動人,夫人一天比一天死沉。
最後,還沒有給畫上的人添上眼睛,夫人就去了。
方老爺也看了那副畫,他大肆誇耀亡妻的墨筆,實際上心裡卻想果然妻子還是要娶一個好生養的身子骨好的來,這個比上一個更不如,連一個孩子都沒誕下來。
至於那幅畫,確實是個美人,下一個妾就比照著這個找吧。
浮光身子骨越來越硬了,他身上的男子氣概也越來越濃了,方老爺不喜歡他了。
終於,方老爺決定把他送給一個同袍,據說他很喜歡調教這一款的。
浮光是最後一個知道這件事的,當初,他怎麼進來這間小院子的,現在,他就要怎樣被抬出去了。
他打傷了好幾個人,他原是有些武生底子的。
最後,雙拳難敵四手,一頭撞在石柱上死了,血留了一片,真是晦氣。
方老爺很是氣憤他的不識好歹,後來有個給他燒紙的小丫頭也被發賣了出去。
浮光他這一生就像浮遊一樣短暫無助,最終還是做不成任何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