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身體機能沒有問題,卻從不召幸宮人。
又幾次三番,言語敲打身邊近臣的夫妻內帷之事,表達不滿。
今夜分明是他第一次和嫣然見麵,身為天子之尊,卻對親信重臣的正妻露出了嫌惡神色。
於情於理,絕不該如此。
她倏然想到,難道是……作為天子生母的太後,理應從小給予溫柔嗬護、最為親近的人,卻給幼小聖上帶來了極大創傷的緣故?
先皇薨逝,太後身為寡母,與輔政權臣郗有道偷情。
郗有道虐打小皇帝,太後不聞不問。甚至幾次向郗有道提出,廢黜皇帝,接回行宮裡的廢太子,取而代之。
反倒是郗有道忌憚廢太子已經成人,屢次拒絕。
後來,自己和聖上費儘心機籌劃,將郗有道全族誅殺,餘黨誅滅,聖上臨朝親政。
親政後首次踏入慈寧宮,剛剛跪下請安,喊了句‘母後’……
迎麵擲來一個筆洗,砸在聖上的額頭之上,鮮血淋漓。
太後披頭散發,狀如瘋癲,口口聲聲要親生兒子‘還郗郎的命來!’‘換你下黃泉地府!’
當時,她隨侍身側,隻在旁邊看著已經受不住,不等太後撒潑瘋癲完,直接喊一聲“護駕!”護著血流不止的元和帝出了慈寧宮。
還好天家年輕,額頭上那處破口很快消失不見,連個疤痕都沒落下。
她還私底下慶幸了一番。
但此時此刻,梅望舒突然想到——
如果身體機能沒有毛病,但是被太後這位母親刺激太過,從此憎恨天下所有的女子,拒絕和女子親密,連帶著連身邊近臣的內眷都厭惡起來……
之前所有不能解釋的疑問,就全可以解釋了。
想到這裡,她緩緩長呼了口氣。
仿佛眼前遮蔽視線的林間迷霧,日出消散,露出真容。
原來如此。
聖上親政至今,禮部的奏章上了幾次,連皇後人選都沒有定下。或許……問題出在慈寧宮身上。
***
送完人回來,梅望舒在床上輾轉反側。
和邢醫官的對話,劉善長的事,激起她的重重思緒,大半夜沒睡著。
她半夜披衣起身,點亮了床頭小桌的燭台,趿著鞋打開箱籠,翻找起舊物。
一塊沉重的長方形狀足金令牌,沉甸甸地壓在箱籠最底下。
那是元和帝十三歲那年,贈給她的‘免死金牌。’
兩斤重的足金令牌,雖然貴重,在宮裡倒也不算什麼稀罕之物。稀罕的是金牌上的陰刻隸書字體,是君王親手打磨半個月做成的。
元和帝十三歲那年的冬天,梅望舒曾經病重瀕危過一次。
那天,少年天子不知為什麼事觸怒了輔政權臣郗有道。
罕見地當眾言語頂撞起來。
具體原因,梅望舒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郗有道當時鐵青的臉色,和砸在皇帝腳邊的碎茶杯。
十三歲的少年天子,已經不像一兩年前心懷恐懼,在郗有道的厲聲質問聲中,始終端坐在龍椅之上,無聲冷笑,拒不低頭。
作為對不聽話的小皇帝的懲戒,隨侍禦前的梅望舒被拖了出去。
一身單薄衣裳,站在冰天雪地的宮牆下,從傍晚站到半夜,幾乎凍成了一個冰人,睫毛都結了霜。
邢以寧當時是個才入宮當值的小醫官,還沒有資格稱禦醫。
被劉善長公公連哄帶騙、趁夜狂奔過來救人時,梅望舒正被少年天子抱著,在宮牆陰影下無聲地哭。
當時她的意識已經模糊了,隻依稀記得,十三歲的少年緊抱著她,下巴擱在她肩頭,無聲無息地流著淚,一滴滴熱燙地落在她的脖頸上。
黯淡燈下,梅望舒掌心托著分量十足的純金長條牌,撫摸著上麵稍顯稚嫩的‘免死九次’四個隸書大字,失笑。
當年,年僅十三歲的聖上並不清楚,所謂的‘免死金牌’,丹書鐵劵——是鐵製的。
賜下這塊足有兩斤重的金牌來。
梅望舒在燈下久久地凝視著分量十足的‘免死金牌。’
天子之心,也曾赤誠如金。
隻不過,當年那個十三歲的少年……已經長大了。
***
隔天,梅望舒銷假上朝,頂著兩個發青的眼底,站在金鑾殿裡出神。
盯著禦前丹墀上的繚繞紫煙,滿腦子都在想著……
如何在離京歸鄉之前,化解聖上對女子的心病,扭轉乾坤正軌。
也算是她京城伴駕十年,離彆前的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