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許是又做夢了,最近主子夜裡夢多,經常在夢中驚醒,汗濕鬢發。
采月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崔寄夢肩頭,少女長睫不住輕顫,嬌聲央求道:“鬆手,您彆!彆抓著我……”
繼而猛地睜開眼,驚叫著醒來。
崔寄夢懵然看了看周遭,原是在浴池,不是在湖裡,身後沒有大表兄,前方岸上,更沒有二表兄。
采月當她是為近期身上的變化害臊,笑著取來擦身布巾,“小姐又做夢啦?”
雖知采月不會知道她夢見了什麼,但崔寄夢還是心虛地遮掩:“我夢見我掉水裡了,被水鬼抓著不放。”
她沒說謊,是在水裡,也的確被抓著不放,隻是抓著她的並非水鬼。
崔寄夢捂著身前從浴池中走出,玉足跨出水麵時,足尖揚起一股水花,腳趾都透著渾然天成的嬌媚。
采月記憶裡的小姐還停留在十二三歲時,喜歡在沐浴時瞥口氣,半張臉沒入水麵用鼻子吹泡泡,眨眼已是大姑娘了,她忍不住感慨:“咱們小姐可真是長大了呢。”
崔寄夢飛速低眸掠了一眼,難怪她近日總是覺得衣裳又小了,圈起手臂遮掩。
自打知道是大表兄救了她,她便為緣何夢見他找到了合情合理的解釋。
隻是得知真相後,她非但沒有更輕鬆,心理負擔反而更重。
尤其是方才,夢中她落了水,大表兄自身後穩住她,湖麵上飄浮著藕荷色衣裙,還有魚戲清荷的綢布。
她發覺他不留神手放錯了,正出聲提醒,可他手上力度更大了,就在此時,前麵的岸邊出現一雙墨色短靴。
崔寄夢抬頭一看,二表兄正立在岸邊,冷冷看著他們,前所未有的惶恐,挾著莫大羞愧席卷了她。
她嚇得驚呼一聲,醒了。
於此同時,在沉水院。
謝泠舟書房裡,角落裡的紅木座錯金銀螭紋夔身爐中有細微白煙杳杳升起,叫人安心的淺淺香氣蔓延開來。
謝泠舟原本在批閱公文,但始終靜不下心,索性以手支額閉目養神,竟睡過去了。
神思遊蕩,又回到了湖中,仍是救人那日的情形,隻不過湖水是溫熱的,水麵有花瓣飄浮,倒像是在浴池中,他從後托住那個往下沉的人,不留神失禮了。
她哀求著,說"彆抓我",而後二弟出現在岸邊,他醒了過來,環顧周遭,才想起自己在書房裡。
這一休憩非但沒下靜心,反倒更為煩躁,謝泠舟無奈籲一口氣。
她知道了又有何用,後來雲鷹說了崔寄夢同她的侍婢說,不願辜負他良苦關心,打算繼續裝作不知道。
看來隻有他在為此事困擾,崔寄夢心思純澈,不會想那些有的沒的。
隻是他不明白,朝堂浸淫幾年,他早已拋卻了那些庸人自擾的負罪感。
為何夢裡見到二弟會內疚?
謝泠舟心知肚明,他因夢困擾,並非是對二弟有愧,而是他和崔寄夢身份上存在禁忌,且她是個單純的孩子。
他不舍得冒犯。
然而舍不得,不代表甘心。
深夜,萬籟俱靜,月移西窗,月色將窗外的花枝打落窗紙,留下影影綽綽的幽影,香閨內傳出一聲歎息。
崔寄夢躺在榻上,回想著在浴池中做的夢,臉再度熱了起來。
直到眼皮子再也撐不住,她才入睡,昏昏沉沉間,有一股強烈的不甘縈繞胸中,她又回到在湖中的夢。
這回湖水冰涼,水麵並沒有漂浮的杏色裙衫和白袍,衣衫完好。
她靠在湖邊石頭上,背後頂著冷硬的石麵,身前一片柔軟,睜眼一瞧,她竟抱著個女子,崔寄夢還未來得及驚訝,女子回頭,那張臉無比熟悉。
這是她自己!
更大的困意襲來,她無暇去思考這些,意識好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繩牽著走,她的神識稍微飄高了一些,這才發覺原是大表兄抱著自己,彈琴的手在被杏色料子遮住。
崔寄夢有些不悅,但依然怯生生,不敢直視他,囁嚅著:“彆查了……我以後不讓二表兄碰了,成麼?”
因這句話,夢中不合常理的不甘霎時稍稍得到緩解,他在她側臉落下一個賞賜般的吻,“真乖。”
風拂柳葉,發出沙沙聲響,偶有幾隻麻雀停在枝頭,崔寄夢隻覺那些鳥兒似乎成了精,在樹上交頭接耳,諷刺著他們的荒誕,崔寄夢羞得低下頭。
於青天白日之下,沒有紗帳或者假山石的包圍,周遭空落落的。
心虛羞愧的感覺被無限放大。
遠處岸邊的柳樹後,忽然出現一個寶藍色身影,正朝這處走來。
崔寄夢心一驚,猛地掙紮,像那日落水時一樣,被身後人穩穩製住了。
“不成,二表兄來了……”
“有何不妥?救你的人,是我。”謝泠舟收緊手心,在她耳際命令般陳述。
崔寄夢聲音抖得像一條細線,隨時要斷掉,“可我,我是他未婚……”
未婚妻子還未說出口,謝泠舟指腹按住柔唇,冷聲命令。
“讓他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