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李二叔房裡。
李二嬸哽咽著:“你是不知道,怪怪,你老娘當時就衝了過來指著我一頓罵,我又不是故意的。”
李二叔拍拍她安慰道:“老娘節省嘛,你多包容一點。”
“我還要怎麼包容?我嫁到你們家十八九年了,冬天洗衣洗菜都是我下水,手凍的開裂流血也沒見她關心一句,一年到頭連句好聽話都沒有。雲舒媳婦才進來幾天,她就曉得給人換手膏油了,怎麼我不配用嗎?”
“唉,你擔待,她人老糊塗。”
“我憑什麼擔待?還說我小氣,跟侄媳婦計較,我計較的是這個嗎?我在意的是她不公平!這麼對我,唔……你們老李家沒一個好東西,以前就對大嫂好些…”
李二嬸爬在李二叔肩頭抽泣,邊哭邊翻舊賬。
這就是胡說了,李二叔為他老娘正名:“你說這個乾什麼呢,大哥大嫂都走好多年了。再說老娘不喜歡大嫂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她對不喜歡的人還客氣些,還不如不喜歡我呢。”
“梅香,你彆說氣話,”二叔無措,“娘這麼些年對咱家還不錯,爹多給老大家的,她都會找機會給咱們家補上。她對雲舒媳婦好是因為心裡愧疚,本來他們的婚事就是我們不對。”
二嬸被怒火燃燒的腦袋抽出幾縷清明稍稍思考,確實是如此,李老太太平時還不錯。不過轉而想到李老頭 ,二嬸心裡的鬼火燒得愈加旺盛,“那能怪誰?我想做惡人啦!姑娘明明是和我們雲天看對眼的,憑什麼要說給雲舒,你爹心眼子偏到天上去了你不曉得嘛?啊!”
“哎喲,”李二叔手忙腳亂的捂住她的嘴,“求求你小點聲,都能聽見呢。”
“我,唔唔做什麼小聲?就是要唔唔聽唔,彆扯我!”李二嬸拽開李二叔捂住她嘴巴的手,大聲嚷嚷:“我就是要說……”
李二嬸會在意李老太太不公平,不高興了也會甩臉子,蓋因李老太太隻是偶爾做事不夠周到,外加摳門而已,大事上不會偏頗太過。李二嬸和她相處會有一些小摩擦,但都屬於正常範圍,當時發出氣了,回頭又親親熱熱的好似一家人。
但是對李老頭,她心裡一直是有怨的。
李老頭很重視長子,也就是李雲舒他爹,相對的對小兒子關注便少了。早年間李家更窮苦一些的時候,李老頭便願意供著李老大去鎮上跟木匠學手藝,至於李老二,那隻能更在他後頭下田種地。
兩人成婚之後,二嬸每每看著大哥輕輕鬆鬆打幾樣家具、製幾把椅子賺得錢,比李二叔在田地裡、在碼頭上風吹日曬勞累上大半年還多時,都會在心裡埋怨一下李老頭做事不公。
大哥能賺錢,大嫂日子過得好,每天都是笑吟吟的好似沒有愁滋味,唯一不順的是嫁進來幾年沒生孩子。時間長了老人家心裡不滿,大哥為了照顧大嫂,花錢在村裡起了一間房子帶著大嫂搬了過去,從此不用受公婆眼色。
李二嬸當時更是滋味難言,同樣的事情要換成她家老二可不行,他們家可沒這個財力和魄力。
大哥大嫂搬走,日子是快活了,可也少了老頭老太的照顧和資助。老頭老太當年可是非常生氣的,特彆是老太太,當年一度和老大一家決裂,見麵都不打招呼了。二嬸其實也想過搬出去單過,可她們家冬冬還小,萬萬是離不了老人幫忙的。
許是心裡輕鬆了,大嫂搬家後沒多久就懷上了。李二嬸也高興,羨慕歸羨慕,大哥大嫂一家人還是不錯的,她時常帶著冬冬去看望大嫂,傳授一些孕期的經驗和禁忌。
她之前懷冬冬,李老太太幫著做了不少小孩子衣裳、鞋子,這回大嫂懷孕她什麼都沒做,不過她也沒阻止二嬸把冬冬穿小的衣裳送過去,李二嬸知道老太太是真生氣了。
後來孩子生下來也是,李老太太就看過一次,摸了點錢。可李老頭不一樣,他高興壞了,連夜跑到村裡秀才家,花了二十文錢給孩子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叫李雲舒。
“可憐我冬冬,還是你李家的長孫,都沒得他個好臉色。”
李二叔也沉默了,冬冬是他第一個孩子,他生下來那年剛好下大暴雪,把家裡的屋子壓塌了一間。他爹說既然是冬天生的,那就叫冬生好了。
他們家裡雖不像彆人家裡似的講什麼賤名好養活,家裡孩子狗娃、牛蛋什麼的湊做一堆,可冬生這名兒也足夠敷衍,好似村裡大黃生了個小黃狗叫小黃,生個小黑狗叫小黑一般隨意。
還是後來想想不對勁,覺得孫子叫冬生跟他自己名字重了不好,又改叫冬冬,給了十文錢。
給錢不為彆的,隻他們這裡長輩都是要給新生的小孩子摸禮錢的。冬冬得的禮錢還沒雲舒取名花得錢多,他嘴上不說,心裡還是埋怨的。
冬冬身體不好,一場風寒下來沒保住,後來懷雲天、懷月月的時候,李二嬸都讓李二叔拎了一刀肉去找秀才取了名字,讀書人厲害,沒看雲舒長得高高壯壯的基本沒生過病嘛。
“行了,”二叔阻止二嬸繼續攀扯,“都是沒影子的事情,大堂兄家阿希不也是劉秀才起的名字嘛。”
“那阿希起碼長大了十歲,可憐我冬冬三歲就沒了。”
說完冬冬,又說雲天,“你老爹就是偏心!娶親的事情撇開不談,就說當年讀書那事,雲舒都和劉秀才啟蒙過兩年了,他把雲天和雲舒放一起送到書院讀兩年,那能是一個水準嘛?!他就是不想多供我雲天一個!”
“你說說都叫什麼事!”李老頭心煩意亂地來回踱步,耳邊是老二房裡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叫罵聲音。
他指著李老太太:“你瞧瞧你辦得什麼事,一點破膏油弄成這樣,你多說一句為他倆換得能少塊肉啊!”
“我多你一句馬後炮!”李老太太氣地頭暈,她當時確實沒想那麼多,但也用不著死老頭子多說,“你可真周全,你辦事這麼周到怎麼早沒想起來給家裡買點手膏油!你周到還能乾出那弟媳兄娶的糊塗事!”
李老頭被她刺了到理虧處,卡殼了一下,繼而不虞道:“你婦道人家懂什麼!”
“自然比不得你有見識。”
“你說話就說話,陰陽怪氣的做莫事?”
“我姐姐不陰陽怪氣,你找她去吧。”
“你怎麼又說她?跟她有什麼關係?”李老頭語塞,轉而想起來,問:“你該不會就為這事斷了雲舒的姻緣吧?”
見老婆子不接話,他心裡確定了,頓時破口大罵:“你是被屎糊了心嗎你,為著這麼點小事情你讓我大孫無後?你怎麼這麼糊塗!我不都跟你解釋過了嘛!”
李老太太冷哼一聲,她缺得是那兩句不走心的解釋嘛!
當年李老頭他爹上門為兩人提親,結果臨近婚期,這遭瘟的死老頭子竟然和她寡居的姐姐看對眼了,她姐婆家還有老頭子爹娘都不同意,幾家人一通好鬨後,老頭子才不情不願地娶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