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個挺稀鬆平常的午後。

三兩位客人在店裡溜溜達達的逛，徐伯在櫃台後麵撥弄算盤，狐狸跟個大爺一樣坐在待賣的梨花木椅上悠然品茶。

我抓了塊抹布，挽著袖子在正對門口的貨架子上來回的擦。

順子跟德才告了假沒來，倆人的活總得有人頂，抓不到苦勞力隻好自己上。

擦完了一層正轉戰下一層，喧嚷的街上忽的傳來一陣和著車輪響的馬蹄聲。

噠噠噠的聲音由遠及近，最後在我家鋪子門口嘶呀一聲馬鳴。

我從貨架後探出頭，街上赫然停著輛兩馬並驅的馬車，車後一團塵土飛揚。

手上胡亂抹著木架子，我有些犯閒的打量那馬車。

馬車甚是氣派，車窗的垂簾上畫了個挺圓的圈，圈裡一個周字。我看著這家號正覺眼熟，就瞅見坐在前頭的馬夫一個勒繩停住車，動作麻利的翻下身，直直的進了店。

馬夫在店裡環視一圈，兩眼在我身後某個方位一定，大跨步走過去。我隨他扭過頭，正瞧見他立在狐狸跟前行了個禮：“敢問閣下可是顧恒顧公子？”

狐狸端著茶杯笑得特彆受用：“兄台好眼光，可惜認錯了人。”放下杯子朝我一指，“那邊那個夥計模樣的，才是正主。”

我拎著抹布，一時沉默。

那馬夫倒也淡定，臉上半絲兒表情沒變，轉身朝我低頭又拘了個禮：“顧公子。”

將抹布丟一邊，我褪下袖子往前一迎：“你是？”

馬夫一抬眼：“小的周家仆役，家中老夫人近日對公子很是想念，望公子能前去一敘，特叫小的來接。”

我著實一愣。

那馬夫又道：“小的就在外頭等，顧公子打點好一切後可直接上馬車，小的就在那兒候著，隨時上路。”說完也不等我回話，欠欠身就退了出去。

狐狸的聲兒打後邊飄過來：“啊呀，又是想念又是敘舊的，不知這位老夫人何時和咱們大當家的如此相熟了。”

我道：“畢竟是長輩，喊我這做小輩的前去說說話，也無可厚非。”

狐狸望了眼馬車，又望了望我：“大當家的，要不要我陪你一同去？”

我道：“呔，帶個不相乾的人去串門，禮數上怕是有些不合適，你留下跟徐伯看店罷。”

狐狸眯起眼睛，沒吭聲。

我跟徐伯打了個招呼便上了馬車，轉過身關車門時冷不丁的被一隻手給擋了一擋，我順著那手往上看，狐狸不知何時跟了過來：“大當家的，當真不用我跟著去？”

狐狸今天怎麼反常的婆媽，我正色道：“不用。”

擋門板的手一垂，狐狸笑眯眯的哦了一聲：“那，早去早回。”

小窗外的風景從熟悉的街道，到遠去的城鎮，再到人跡漸罕的山腳下，天色已然全黑了。

一條被月光映得有些青白的石板路順著山勢一路向上蜿蜒，道路兩旁是數不清的樹木，白天看上去茂密蔥鬱的枝葉在夜裡隻能將光亮擋個嚴實，小樹林裡漆黑一片，仿佛沒有儘頭般的向兩側綿延而去。

山裡的夜晚遠沒有城鎮中安靜。響在耳邊的除了鐵蹄砸在石板上的聲兒和車輪碾動的聲音，還有從大山深處傳出來的不知屬於何種動物的嚎叫。

像狼，卻又不是。

夜風順著領口倒灌進來，我打了個顫悠，刷拉關上窗。

馬夫的聲音從車廂前頭傳過來：“山裡頭夜風涼，顧公子若是覺得冷，軟座下的隔板裡有手爐可以暖手。”

“有勞費心。”摸出暖手爐抱在懷裡，我暗想，這周家放著好好的小城不住，偏偏將宅子挪進半山腰，周圍除了樹還是樹，也不知在風水上有什麼講究，是不是能給家裡招招財運。

談起周家，祖輩做的都是玉石生意，名下的玉石店遍布五湖四海，名氣大，生意做得也大，相傳連皇城深宮裡都有不少玉器上刻著周家的字號。

就是這麼一個老字號，撥雲散霧定乾坤的卻是個女人。還是個外姓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