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得好好馬不吃回頭草,人是一輩子都不可能踏入同一條河流。
這都已經分手了,怎麼還那麼多人惦記著要複合。
安然指尖懸在搜索欄上方,好不容易聚起一點決心,他前邊工位的男生就轉了過來,往他辦公桌的隔斷上敲了敲,嚇得他連忙將手機反扣到桌上,所有心思都給這人敲散了。
“安哥,在看什麼?”
這人名叫鄭銳智,今年剛上大四,來席可這實習差不多有兩個月了。
平日裡怪無所事事的,就做點打印、複印的活,但勝在嘴甜,總是左一口“哥”右一口“姐”的。
安然生硬地開口:“沒什麼,就無聊看看的推送。”
“安哥你居然能有功夫無聊?”鄭銳智頗為震驚地睜大了眼,“真是稀奇。”
他沒在這上麵糾結太多,語帶討饒道:“對了,我就是想問你要不要一起點杯咖啡。”
“茶水間裡不是有嗎?”
“他們新換的那盒不好喝,要甜不甜,要苦不苦的,我不行。”
鄭銳智不死心:“所以要不要一起?”
“不要。”安然果斷道。
買咖啡讓自己上班能足夠精神,跟自己買磨來拉的驢有什麼區彆。
他敲了敲自己的牛奶杯緣,輕笑道:“養生愛好者,不喜歡喝咖啡。”
“那好吧。”鄭銳智頗為可惜地把身轉了回去。
雖說重回清靜,但安然已經沒心情再搜下去了,任由手機繼續反扣著,心想,要不等著午休的時候,回那酒店看看?
如果謝遠還在的話,他們可以……談談?
主意落定了下來,他才正式投入今天的工作中,把塗花了的那份反饋書碎掉重新打印,簡單複核了一遍,起身下樓去了設計部。
設計部占據了席可大樓最多的樓層,每個樓層都按照品牌設計和定製設計劃出了涇渭分明的兩個區域,中間隔著一條長廊,分列著曆年來公司的優秀設計手稿。
安然每次經過這道長廊,都會由衷地感到舒適,以及……喜悅。
對他來說,手稿上的每一筆觸,都是富含生命力的構想,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一低頭,看著自己手裡文件,安然腦子裡瞬間隻剩下兩個字:想死。
逐一叮囑那些設計師簽好的反饋並不是件容易的活。
一個個揣著極高的心氣,不是說客戶不懂欣賞,就是說自己不接受外行的指點,甚至一個不小心還容易被安上“打斷思路”的罪名,需要十足的耐心與口才。
安然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把簽名收集全,正打算上樓,就有人腳往地上一踢,蹬著輪滑椅朝他的方向過來,喊著“安哥!江湖救急”,把他的去路給擋著了。
擋著安然的人,是定製組的一名設計師,名叫費逸。
這人學生時代就參加過不少設計大賽,手裡攢有許多份量足夠的獎項,人倒是很謙遜開朗。
他起身在安然麵前展開兩張胸針設計稿,憨笑著問:“依你覺得……這兩種扇麵設計,哪個更好?”
兩張設計稿都是以貝殼形態作為主要設計元素的,前者比較規整,但略顯死板,而後者要更恣意一點,但顯然不太端莊。
“貝殼元素是客戶的硬要求,但她要配芬達石……我有點那啥,協調不過來。”費逸張牙舞爪地比劃了起來。
“總覺得怎麼都差了點意思。”
相比起品牌組那種先定設計再進行珠寶鑲嵌的模式,定製組則是按照客戶的要求,對送來的寶石進行量身定製,讓每一件作品都如寶石本身一樣獨一無二。
而現下費逸設計的這一顆,乃是納米比亞芬達石[1]。
“我陪傅總接待過這位貝女士……”安然拖著椅子和費逸回到他位置上,握起鼠標,操縱著光標落在客戶資料頁的一處,“我記得她以前是名華爾茲舞者,而且很以這個身份為榮。”
“所以如果讓我選的話,可能會選擇平整一點的扇麵,但要改變一下排布,稍微做點切割,或者縮小,分層錯疊在一起,顯得更有層次感一些。”
安然瞄了眼費逸桌上的封袋。
橘紅色調的芬達石帶著嬌俏與夏日的靈動感,會選擇它來作為主石,可見客人雖然年已半百,但心態上是比較年輕的。
安然繼續道:“就像圓舞曲的裙擺。”
“天才!”
費逸豎起大拇指,誇張道:“我就知道你的意見厲害。要我說,安哥您這才華,就該調來我們這一起做畫稿勞工。”
安然無奈笑道:“說笑了,我這就是嘴上功夫,哪有真本事。”
“有的有的,你分明比我還強,”費逸抓起筆,臉上笑得越發開朗,“等我忙完這陣就請您吃飯!”
“記住了哈,”安然擺擺手,“我留好肚子等著吃你的米其林大餐。”
“哇,這就有點過分了。”
費逸瞪大眼,講價道:“最多是福記海鮮任點。”
“也成。”安然爽快應道,但沒太放心上。
像這種同事口頭約飯,一年到頭沒有上百次也有幾十次,鮮少有兌現的時候,尤其是跨部門的,嘴上說說過癮就得了。
回到辦公室,迎接安然的,是他們的行政經理,許若彤。
她停在安然跟前,遞來一個文件夾,轉身放開了嗓子朝辦公室內所有人道:“既然人齊了,那我說個事。”
“剛才傅總下命令說周一要搞個歡迎會,時間比較緊,大家各自分工一下。”
“你去安排一下布場,確定方案。”
許若彤抽出另一份資料,視線移向縮在工位裡假裝自己不存在的鄭銳智,沉默地將視線又撥回到安然那:“再聯係一下攝影,搞個照片直播,辛苦你了。”
學曆是塊有力的敲門磚,沒有這塊磚就得依憑自己過硬的本事。
所以和鄭銳智這種一路綠燈進來的小年輕不同,安然是典型的學曆擺不上台麵,但論辦事的能力和效率,就連許若彤都心服口服的人才。
而工作中,能力有多大,任務就有多重。
安然快速地瞄了一眼文件,問:“展板上不有額外標題?還有歡迎對象呢?我看資料上沒有,是哪位大設計師進駐我們公司了?”
“這次不是設計師,而是……”許若彤看了眼外頭,壓低聲道,“傅總親自安排的人,空降。”
這話一出,大夥的八卦勁瞬間就上來了,當即就有人道:“阮大模特失寵了?”
像傅立輝和阮棠這樣的關係,要說全公司上下都知道,那倒還不至於,但作為就在傅總眼皮子底下做事的部門,怎麼說也得揣著點心知肚明。
鄭銳智:“安哥,傅總那邊你最清楚,有沒有情況?”
安然一愣:“沒什麼情況吧。”
總不能是真為了個大表哥就大動肝火。
“什麼情況都不是我們該管的,該乾啥乾啥,彆抓著個機會就開始偷懶聊天。”
自個把八卦掀開一角的許若彤又親自把八卦給蓋上。
可不等她把辦公室裡的人都趕回位置上,八卦的主角就以極其高調的姿態,闖進了他們辦公室。
今日的傅總,顯然是要跟阮棠去約會的,打扮不負眾望的依舊很騷包搶眼。
身上真空套了件絲絨麵料的深藍西裝,散逸著明顯噴多了的木質香水。
近距離被嗆了一下的安然,下意識用指背擦了擦鼻尖。
“小安,”傅立輝低頭回複著手機消息,薄唇抿成線,目光銳利,“你明天不用到公司來了。”
辦公室刹那間針落可聽。
安然:……?
因為左腳先踏入公司而被開除這件事發生在他身上了?就擦一下鼻子不至於吧?
他自己都沒來得及遞交辭職信,反倒是這廝先開口炒他了?
十一月,很快就要發年終獎了,這時候把他開了,是不打算發獎金了嗎?
這怎麼可以?
能有N+1是好事,但要炒他怎麼說也該等到年後讓他把獎金、紅包都拿上再炒吧。
是的,經過一天的冷卻,安然已經成功打消辭職的想法。
或者說成功壓後了這個想法。
畢竟他已經不是小孩了,事關賺錢不能意氣用事。
安然腦袋裡正疾風暴雨,還沒組織好讓傅總回心轉意的措辭,傅立輝就先一步從手機屏幕裡抬頭,繼續道:“你明天替我跑一趟,去幫個人處理搬家的事,地址晚點發給你。”
……說話禁止大喘氣。
安然在心裡給了傅立輝一拳,臉上看起來倒是波瀾不驚,甚至春光明媚:“好的,收到。”
傅立輝點頭:“沒事了,繼續工作吧,把周一的歡迎會弄好一點。”
說罷,就大邁著步子離開,邊走邊回撥了剛才被掛掉的電話:“小遠,我安排了個人來幫你……”
傅修遠語氣淡漠:“不必,我不喜歡亂七八糟的人踏足我家,舅舅你應該清楚。”
“……這又不一樣。”
傅立輝還想繼續說點什麼,可他生怕傅修遠會因此生氣,立即轉變態度:“清楚的。”
“那你自己好好收拾,有需要幫忙隨時聯係我。”
話音剛落,對麵就傳來一陣忙音。
傅立輝臉色發沉,轉撥了另一個電話。
“小安,你明天照常來公司。”他命令道。
而後心血來潮:“還有,幫我整理下糖糖家裡到底有多少親戚,隻要是活著的都要,我希望像前天那樣的誤會,不要再發生了。”
是昨天……
因為明天要外勤而特地抓緊時間做簡報的安然:……好想辭職。
他抬手把桌上的日曆掀到下一頁,看了眼上頭用紅筆圈起來的發薪日,深吸了一口氣。
“好的,收到。”
善變是老板的常態,要學會釋然,起碼這次是在工作時間裡說的。
安然麻木又平淡地放慢了打字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