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修遠眉頭一挑,試探性地喊了聲,“安叔叔?”
安然肩膀瞬間聳了起來,凶巴巴道:“你又不是小孩,瞎喊啥,真把自己當高中生啦?”
可惜他凶得毫無氣勢,不僅沒能起到威懾作用,反倒讓傅修遠更加放肆地笑了起來,像扒拉著逗貓棒,撥了撥他一直握在手上黃銅絲,那絨花在他的下巴尖處蹭了蹭,引得一陣癢。
逼得安然連忙把絨花收到背後,警告性地瞪了傅修遠一眼,又在將目光投向那共生原石上,故作正經地轉移話題道:“說真的,站在市場的角度,相比起紅寶石、祖母綠之類的,年輕人確實會更偏愛這種。”
“喜歡海藍寶這種清透的藍,或者是帕帕拉恰這種曖昧的橙粉……”
安然說著,自個止住了話。
“帕帕拉恰非常綺麗浪漫,”傅修遠抬手捏了捏自己的左耳,雖說還是沒敢把那枚耳釘帶出來,但還是認真地看著安然,由衷道,“和你一樣。”
“哪能,”安然的視線落在展櫃上邊放著的亞克力介紹牌上,自嘲道,“我最多不過是塊塑料片片。”
寶石能越打磨越亮眼,而他,稍微折騰一下,就滿是劃痕凹點,再不見剔透。
傅修遠抿著唇,無法接受安然這一番自輕的說法。
安然沒去看他的表情,自顧自地一路走到一塊紅寶石晶體跟前。
為了更好地將礦石的原生形態展現出來,所以這塊紅寶石下麵還被包裹在圍岩中,縫隙間還附著有泥土,唯有中間的晶石顯現出明亮的瑰紅色,看起來格外明豔。
他繼續起方才他職責範圍內講解,試圖將他們之間的氣氛撥回正軌,也將他們的關係拉回到同事該有的距離:“雖說年輕客戶會偏愛這種夢幻的顏色。”
“但人是會長大的,或許過上幾年,就有可能會覺得帕帕拉恰的粉太過幼稚,轉而去喜歡帶著藍色調的純正紅色鴿血紅[5]。”
“畢竟人不是寶石,沒有那麼強的穩定性。”
當然也有可能不是僅僅因為審美與偏好,而是因為隨著年歲,思維會漸漸從浪漫中脫離,更看中現實,更關注一件物品本身的價值。
安然指尖虛空地撫過那枚碩大的紅寶石晶體標本,給這個話題落下一個句號:“所以傅大少爺,等以後接管了相關業務,要做決策了,得平衡好各個年齡層的消費群體。”
一時間安然覺得自己的生活挺割裂的。
每天去到公司,隨意被密封袋裝著的小石子可能就價值上萬,話裡話外探討的樁樁都是幾十上百萬的大生意。
然而一下班,離開那棟光鮮亮麗的大樓,脫下那身專門定製的工衣,他就瞬間變回了普通人。
要為柴米油鹽水電房租而發愁,會因為亂花了五十來塊而大呼肉疼,會為了節省那麼幾塊錢而每天走路回家。
對各種珠寶了如指掌,手裡卻連一顆金瓜子都不見得有。
就像和眼前人,雖然有交集,但隻要脫離特定的環境,就會發現,他們其實間隔著鴻溝。
傅修遠垂眸,啞聲答應道:“知道了。”
又隔了好一會,他張合了一下唇齒,喉舌似乎不受自己控製般問出了一個他從見麵最初就想詢問的問題:“安然哥,你為什麼在做這個工作?”
安然曾和他說,他好像找到“方向”了。
這個方向還包括了事業上的。
傅修遠說得有點艱難:“你不是說會做設計師的嗎?”
安然低頭笑了笑,歎聲道:“這世上又有多少個人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呢?我隻不過是恰好不在那萬一裡而已。”
“那你是不是……想辭職?”
他還記著先前看見的那封辭職信沒:“想離開席可……”
“想倒是挺想的。”
傅修遠所有的動作都凝滯了,恐慌感自心底散溢出來,讓他雙手都經不住發冷。
“不過放心吧,短時間內,我是不可能辭職的。”安然長歎了一口氣,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我……還倒欠著你們公司的錢呢。”
他背對著傅修遠,將全數神情遮掩了下來,既單薄又倔強:“算了一下,至少得年後才能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