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點了點頭,權作知道了。
按理說,孤鸞宿寡之人不入新房,不摻和喜事。這府中就是煙花絢爛星如雨,落到她們處,不過一星半點的火光。
春杏進門的時候,他家大娘子正抱著個本子,看的熱淚盈眶,她拿著帕子摸了摸眼角的眼淚,頭也不抬的說道,“你回來了。”
春杏隻道她想起來了早逝的大爺,故而在這裡哭天搶地,卻不妨她接著說道,“來的好,五芳齋新寫的章節可到了嗎?,快拿來給我看一看。”
春杏這才看清,她手裡拿著線下金陵城中最火的畫本子,一張張的翻著。
這一翻就是一下午,她從小將軍孤勇闖陣前,看到了俏佳人喜成鴛鴦盟。
待到門前的雪都落儘了,婆子點著燈,準備上夜。侯府是極其富貴的,那些竹盞一點點從遠山上一盞盞亮下來。
她才揉了揉發酸的眼角,合上那本長恨歌,向春杏問道,“今個廚房裡新作的瓔珞還有嗎?看了這一會子,倒是覺得有些餓了。”
“主子,我聽說。”她頓了一下,嚶著她探究的目光接著往下說道。
“我聽說,太子要納崔錦繡為妃。”
恰如此等暗夜時刻,燈上的燭花一下子爆了,寂靜的晚夜裡,隻有雪簌簌落下的聲音。
“哦”她應允了一聲,全當是知道了。轉頭又拿著自己的畫本子看了起來。
想起自家小姑子如花似玉的容顏,她忍不住感慨道,“唉,又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她儘量裝作音調輕柔的模樣,可抓著話本子的手指,卻是在不住的顫抖。
這京城眾人還不知道。
她曾經實實在在得罪過咱們這位傳說中殺人如麻,血流成河的太子殿下。
那還是三年前。
因著七王之亂血洗京師,連當時的曹王,現在的太子殿下也遭到了鞭笞,被發往軍校處聽用。
那是他們二人的第一次會麵。
彼時受完杖刑的少年,一瘸一拐,前往軍用試煉。他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身後的棒瘡撕裂,更是反複折磨。因此,在最開始的試煉上,他十箭中三。
望著那人孱弱又瘦小的身影,她嗤笑道,“不過如此。”
就這一句話,成了兩人之間的孽緣,此後三年裡,兩人見麵就掐。直到她奉父命嫁往京城,臨走前,還不忘挑釁道 ,“成哥哥,我要去尋覓如意郎君了。”
思及多年往事,她忍不住想拍死自己。
誰料風水輪流轉,昔日沉默寡言的少年,竟然搖身一變,成為了這個帝國最尊貴的太子殿下。
她撇了話本子,歎道,“咱們這位太子,應該不會記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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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出榮禧堂,夜色的風蕩然吹著,錦繡握著丫頭的手,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後院走去。
枯枝敗葉在夜風中堪然作響,丫頭喜鵲嘟囔著嘴問道,“姑娘,剛才二房夫人好似不是很滿意。”
“他們不會滿意。”
崔錦繡低著頭,沉思道,“他們一向人小眼高,你還沒看明白嗎?”
“按照他們的意思,錦瑟在後院一枝獨秀,庭偉在前朝占著侯爺的爵位風生水起。”
她搖搖頭,像是想到了極為可笑的事情,“一幫不自量力的蠢貨。”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如今家中無人,二房的庭偉是唯一的男丁,隻要他們不把這家給捅出個窟窿來,就照樣可以踩在整個候府的肩膀上吸血。”
她低頭自嘲道,“真是好命,不該死的早早去了,應該。”
“小姐。”
她似乎被叫醒般,止住了話頭。此刻風雪飄渺,好像天宮上頭灑了一杯瓊漿玉液酒。
遠處一盞亮燈的房舍,如同深山迷霧中的一點孤燈。
小小樓閣,剔透玲瓏。
她突然停了腳,目光深邃地望著那處小院,再遠的風浪一時之間都止住了。
丫頭在一旁回道,“小姐,不如留幾步吧,這裡是大嫂嫂的居所,她是個孤鸞宿寡之人,小姐年下有喜,實在不應該來這裡趟渾水。”
她止住了腳,在雪地中微微一歎,隨後轉身而去,風雪漫天,留下了一片霧蒙蒙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