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良久,久到家仆已經不耐煩,準備上手揪出來的時候。那簾幕中微微一動,一個身影閃了出來。
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穿著一身不合宜的道服。
這下,寺廟眾人也鬆了一口氣,興許是個小沙彌趁亂混了進來。
門外又闖進來個年老的夫人,跪在地上,半個大字不敢出,隻一直跪在地上扣頭。
秋娘低頭歎了口氣,如菩薩低垂,慈悲的俯瞰世間眾生。
“帶他下去,好生給些錢財,不許為難這孩子。”
那婆子低頭,卻沒有立刻走。掙脫了仆從,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扣頭,“大夫人救命。”
“這孩子論理是您的孩子。”
這句話信息量可太大了,一時震驚了寺廟眾人,旁邊不問世事主持都張大了嘴巴。
她鬆開了扶著丫鬟的手,一步步向二人走去。
那孩子顫抖地跪在地上,木屐一步步恰如銀鈴般敲在了他的心上。他手心裡攥著微微細汗,等待著頭上的關於命運的裁決。
寺廟高堂,滿目神佛,每日的夜裡,他無數次的叩問佛祖,明明自己也是高門貴子,為何卻落到如此的結局。
如今,終於派了有如菩薩般慈悲的女子來拯救他的命運。
不提他心裡是何等的千回百轉。
那廂她獨步過來,仔細打量,才緩緩開口,“說說吧,什麼個緣法?”
那婆子恍如大赦般,叩首道,“奴婢本是先頭府裡的婆子,成親前,教授大爺人事的丫鬟在和大爺一夜春風後,有了身孕,按製,是不得留下的。”
“可那丫頭人小心大,竟然背著府中,偷偷生下來孩子,故而這孩子一出生,就被送到了彆院,去年那丫頭死了,就剩下我一個老婆子看著他。”
這些府中密事,本不是什麼光彩事。世家大族在成婚前找丫頭給公子□□,也不是什麼密碼,可如今被這老婆子大大咧咧嚷出來,羞的那些未經事實的尼姑轉開了臉,握著佛珠念佛。
“老夫人。”那婆子如泣如訴,懇求的目光讓人移不開眼,“求您發發慈悲,我是個半截黃土埋身子的人了,還能看顧幾年,好歹是候府血脈,您就讓他認祖歸宗吧。”
“老夫人,求求你了。”那婆子極其誠懇,會跪在地上一下下磕頭,已經隱隱約約見了血跡。
要見眾人都在瞧著,秋娘心知,這樁公事是瞞不住了。不出明兒,怕是成為京裡後宅門裡邊的談資。
她俯下身,托著帕子扶起孩子的腰,輕聲安撫道,“彆怕,我領你回家。”
那孩子輕微的哆嗦了一下,自從去年姨娘去世,不,或者更早,就沒有人在這樣摸過他的頭,在寂寥的佛堂裡有些顫抖,“姨娘沒了,我沒有家了。”
小小的一個人啊,此刻立在佛堂裡,向著滿目神佛訴儘委屈。這裡心腸軟的僧人已經抹起來眼淚,她的記憶回轉,似乎在早些年,再早些年,也有這樣一個少年,低垂著頭,眼裡噙著淚,告訴他,“我沒有家了。”
她摸著孩子頭上紮手的絨頭,對著春杏吩咐道,“派人回去告訴侯府,我要把這孩子接回去,放到膝下扶養”
這句話一出,滿堂震驚。
春杏是她的丫鬟,自然要勸阻一番。可對上娘子那冰冷卻又不容置疑的顏色。她隻好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忙著著出去張羅車馬,並趕緊派人告知府內。
“孩子,你有家。”
她起身攜子走過長堂,在滿麵佛堂麵前,也在天下人麵前,這一刻他身份前傳萬變。候府血脈會變成日後的榮光,鋪滿他的錦繡前路。
春杏已經在外邊張羅好車馬。
她蹬車上馬,將那孩子也抱了上去。平蕪春山腳下,車馬緩緩前行。
天色漸漸昏暗下來,她靠在窗戶前看風景,耳邊突然響起那老和尚的話來。
“命中二子一女的緣分。最遲三天,再遇情郎。”
這話她原是不信的,可如今青天白日的,還真出現了個活生生的大兒子。
她有些好笑的想到,難不成,竟然會真有個情郎出現不成。
那孩子扶在窗框上,困的眼皮都在打架,卻尤自強撐著。
她見狀好笑,將那孩子放下來仔細歇息。
車馬緩緩,走過春日的儘頭,夕陽落了半闕,眼看著要出山門。
前方的車卻停了。
最前方的車夫回道,“娘子,前麵被侍衛攔住了去路。”
她心下暗自歎息一聲,道今日上香的路真是一波三折。
平日裡的貴婦上香,都是給寺廟打過咋呼。如今出了這樣的場景,怕是出現了地位更高的人,就連候府的牌子壓不住的人。
候府的上頭?候府的主子?
她哆嗦了一下,不敢再往下想。連忙吩咐車夫繞路。誰料香客有心躲,強盜偏要來。
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走出個強盜頭,拱手道,“夫人,我家主子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