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哂笑一聲,嗬出口白氣,便忙攏過爐子旁擱著的狐裘,圍在自己和韓信腰側。兩人緊挨著,韓信還是專心畫著地圖,劉邦還是護著燈追著他的手指,過了一會,劉邦又開口問:“真沒有喜歡的?喜歡便送你。”
韓信無法,眼眸一轉:“臣喜歡薄姬,大王難道舍得?”
“兔崽子,還說不會看,瞧你多會挑!”劉邦點點韓信的太陽穴,突然歎口氣,“魏豹那麼多家眷,我也是頭疼。美人雖不少,但總不能讓老子都收了吧?一群可憐的落魄之人,也不是養不起,就乾養著吧。”
“這倒是,女子雖不能上戰場,卻也想在亂世尋個安穩。大王乃蓋世英雄,比那魏豹不知強出多少,定知如何安置。”
身旁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韓信知道這是劉邦又跽坐不住,抻開雙腿,把狐裘裡的熱氣放跑了大半。
劉邦和書裡寫的君王都不同,和人們說的也不同,他會和臣子同乘一輛車,同看一冊書,湊在同一處探討軍機,或宴飲高歌。
會和韓信臥一張榻,分一碗吃食,問他喜不喜歡漂亮姑娘,和他說一大堆不正經的話。
韓信的目光悄悄掃過去,看見劉邦一臉專注,唇邊有一小撮黑白交雜的胡子突兀地支棱著,險些笑出聲。
好在他堪堪忍住,油燈的火苗映進他漆黑的眸子,像極了他心裡正燃著的一團火。
韓信一如既往地睡到近中午,洗漱一番後,猶豫許久,最終劃開手機叫了外賣。
這幾天《夜伴書語》的互動環節都平靜得不像話,本就不多的聽眾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特彆節目隻剩下兩期,先前關於聽眾猝死的新聞也已石沉大海,或者,是在暗自轉化為暴風雨前的寧靜,醞釀不為人知的秘密。
韓信想起那天餐館老板的話,臉上不自覺地露出嘲諷的笑容。
“這很可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
“警察都認定是意外死亡了,要是謀殺的話,媒體早就去搶頭條了。”
“那可不好說,反正我就不信世上有這麼巧的事!”
可惜,韓信搖搖頭,這種毫無邏輯的話,就算有些道理,也不會有人去聽。
一個小時後,韓信把空了的外賣盒子扔進垃圾桶,係好袋子。他深深坐進沙發,單薄的身體慢慢弓起,交叉的指骨在額頭抵出紅紅的印記,整個人就融在客廳的背景當中,承受著鐘表枯燥壓抑的滴答響,像一幅風乾後靜止的油畫。
滴答,滴答。
突然,這副圖畫像拚圖一般碎裂崩折,韓信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目光落在茶幾上,他慢慢拾起手機,撥通了一個新存入不久的號碼——
“喂?”
“劉邦,你有空嗎?”
劉邦披著一件黑色外套,裡麵穿的還是警局的藍襯衫,警徽被掩在外衣的線條下,收斂住他的精銳,削去幾分他無時不在的壓迫感。
劉邦好容易止住低笑,抬眼看向韓信,這一眼像是狼毫潑墨,撒了一紙細碎到韓信視線裡。
“你把我叫出來,就是為了問我淮陰侯該不該謹言慎行?”
“我認真的。”
“咳,好,我就是看你太嚴肅了,想緩和下氣氛。”劉邦撐著椅背坐直身體,“你知道,我曆史不太好,淮陰侯……是和你同名的那位將軍嗎?”
客室爐內焚著香,帝王略顯乾瘦的指節彈開一枚棋子,破壞了矮案上一整麵焦灼的棋局。
“‘多多益善’,韓信,你是不是永遠不知道‘收斂’二字如何寫?”
韓信理了理淡青色的袍子,仍跪坐得端端正正,這使他好似一棵努力挺起的青鬆。他近乎平淡地開口:“陛下,臣乃一介凡人。”
劉邦強行咽下怒火:“你說。”
韓信將頭微微扭向窗側,繼續道:“您去過井陘口嗎?亦或,背水列過陣嗎?您知道我帶著萬餘將士,宛如赴死般趟過那條河時,為何沒有人從背後跳出來,砍下我的頭顱,去向趙軍請降嗎?”
韓信舔舔嘴唇:“就是因為臣不懂收斂,乃至所有人都知道,這場仗即便打得再荒唐,錯的也定不是我!”
“你以為我是神,上了戰場便戰神附身,入了朝堂便能俯首稱臣?”
劉邦神色寡淡地盯著他,良久,忽然猛地一掃衣袖,棋子便嘩啦飛了一地。
韓信忘了那日劉邦是何時離開的,散亂的棋子無人去收,香爐也漸漸變得冰冷,直到屏風後的張良走出來,輕輕拍上他的肩膀,他才動了動脊背,緩緩直起脖頸。
“可是古來多少名將,不都能俯首稱臣嗎。”韓信不知是對著張良言語,還是在自言自語,“就連陛下,不也時時刻刻都在忍嗎。”
“我哪裡是不會收斂,我實在是不想收斂。”
“對不起,我曆史不好。”
韓信用目光細細描摹著對麵這張臉,若是眼角添幾分滄桑,目光多幾分慈和,或許麵色還要寡淡一些,蒼老一些,那樣該與記憶裡的故人多麼貼合。
可是麵前這個人鋒利,倨傲,甚至刺眼,他年輕而氣盛,親和中帶著疏離。他把刀鋒浸血的歲月拋棄在如雲旌旗中,把曖昧的過往丟進平靜的龍首原,把每一個共度的白晝和良宵都埋葬在疆場或長安,偏偏又意氣風發,輕鬆無忌地在千年後,與記得一切的自己重逢。
韓信感覺自己喉嚨抽搐了許多次,他無聲地開了開口,最後隻悶悶地道:“我缺錢,你請客。”
劉邦摸著鼻子,跑去付了賬。分彆時,他不放心地回頭望了幾次,直到目送著韓信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再也望不見。
韓信轉身停在一座電話亭前,看看四下無人,一頭鑽進玻璃罩,按下一串無比熟悉的號碼。
這是他在最後一刻最想聽到的聲音,這個人的聲音仿佛能彌補他前世所有缺失的愛。
——母親的聲音。
像是落鎖的哢噠聲掉進韓信耳朵,對麵的人接了電話:“喂?”
“媽。”
“信信呀!誒呦,嗓子怎麼這麼乾啊,感冒了?”
“沒有。媽你吃飯了沒?”
“早吃過了。你這用的誰的電話,剛才一打過來,我還以為是騙子呢。”
韓信聽見母親嗬嗬的笑聲,難得一見地咧開嘴角,溫聲道:“手機沒電了,我借的人家店裡吧台的座機。就問問你今天怎麼樣,開不開心,突然有點想你了。”
“我能怎麼樣,每天都挺好的,開心著呢。多大的人了,還成天想家……”
韓信修長的手指從話筒上滑落,他走回街道,枯坐在路邊的長椅,轉到公園的樹蔭下,商場的大門前。一刻不歇的車流飛速湧動,豐富的色彩穿透人的視網膜,模糊了時間,模糊了距離,隨著天幕昏黑,午夜降臨,這座城市的無數角落才得以喘息,趨於無邊的寂靜。
電台裡傳來主持人清冷而平緩的聲音,講述著千年前某個平凡的傍晚,淮陰侯與高皇對坐,無所顧忌地說出一句:“臣多多而益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