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單位臨時有事,幫我個忙……我得趕時間投份新簡曆,你不是一直收著我上學時拿的各種獎嗎,找份播音的,幫我念出來。”
“你等等啊……播音,這是……恭喜邢一信同學,在本次播音主持……”
邢一信同學?
邢一信?
手機從韓信指尖滑落,另一頭的聲音似是戛然而止,又似是一瞬間在他腳邊炸開千尺浪,咆哮翻湧,怒號著舞動又離去,留下滿地晶瑩的玻璃渣。
他不叫邢一信。
或者說,這具身體的主人不叫韓信。
那天的聚會一共有五個人,最後一個就是邢一信。
這個異常內向的青年是電台的主持人,也是劉邦他們的朋友。隻不過,除了他們五個人之外,再沒人知道他也是這個小圈子中的一員。
從一開始,劉邦需要殺的人就有四個,隻不過邢一信沒能等到他親自動手,就真的猝死在了自己家中。幾個小時後,韓信的意識在這具身體裡蘇醒,卻因為與肉身意外契合,他完全把自己當成了原主,反而把前一世的記憶當成了突如其來的複蘇。
“想要活,就得保證所有知曉自己‘死而複生’的人都變成死人。阿信,你這麼聰明,能明白我說的意思吧?”
他們兩個,便互為知情者,想要一個人能留下來,就必須犧牲掉另一個。
劉邦腰背發力挺起身,上前把韓信圈在牆壁與自己臂彎中間,舔舔人的耳垂,道:“放心,你死了以後,我一定會感覺餘生少了些什麼的。”
韓信努力忍了忍溢到眼角的淚水。
“你要是正經點,我說不定真的會感動。”
劉邦聞言癡癡一笑,權當作沒聽見,又用鼻子去頂韓信的臉頰。
“你來找我之前,我們根本就不是互為知情者的關係,我連原主叫邢一信都不知道,還以為自己每天活著都是合理合法的。”韓信輕笑,一把拍開劉邦的腦袋,“你把秘密告訴我,難道不是本就打算好,讓我殺了你嗎?”
劉邦緊閉著雙眼,像是仍陶醉在剛剛的觸碰當中:“我是具屍體,說得好聽點,還剩下意識是活著的。韓信,你也了解這副身體的構造,動手後你就會發現,你可以讓我看上去和真正的死亡時間錯開幾個小時,這樣就能給自己打造一份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沒人會懷疑你的,你會自由的。隻不過我在臨死前還有點好奇――我剛剛說餘生少了什麼是真的,那沒有我之後,你會不會也覺得生命不完整了?”
韓信給了他一腳,當作回答。
他們麵對麵蹲在了樓梯間,頭頂的聲控燈自熄滅後便再未亮起。黑暗中的沉默仿佛能與死亡相融,時間流淌得無聲,走得快慢難辨,甚至無法用心跳來估量。
“阿信,我覺得當年負你不淺,這次是心甘情願的。”
“我要再想想。”韓信狠狠揉捏著太陽穴,“彆多心,想讓我成全你是不可能的,就算沒有上輩子那些糾葛,我也肯定要選保自己的命。”
“那你要想什麼?”
“這件事是你告訴我的。我醒來時渾渾噩噩,對此一無所知。”韓信在黑暗中與劉邦對視一眼,拄著膝蓋抻直身體,“假如我一開始就知情,那自然不會手軟,但這秘密是你特意來告知我的,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類似恩將仇報的事,我到底做不出來。”
世間萬物,大到天地,小如螻蟻,都守著一份陰陽的平衡。每一個人,都自是一幅再苛刻不過的八卦圖,都有不可逾越的界限。
那天劉邦醒來再遇到邢一信幾人,曾觀得他們身上的陰陽兩氣,隻是隨著他自身陽氣入體,這能力隻堅持了最後幾息,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用那幾息的功夫,劉邦想到了最合理的一種解釋——他本是一縷遊魂,怎可能輕易占據他人肉身,即使是已死之人的肉身?而四個人身上明顯強勢得過分的陰氣似乎在提醒劉邦,他是靠著什麼續了命。
無論在陽界或陰間,沒有人敢擅自打破任何一處的陰陽平衡,於是劉邦想到,既然已經吸了陽氣,不如就徹底令這些人為己所用。他又看過幾個人的命格,發現四人皆有短壽之相,又背上了人命,本就活不了多久,自己隻需稍稍推波助瀾,便能成事。
隻是那時他誤以為,陰陽的平衡是落在肉身上,而非靈魂上。
一年後。
“我被四個人殺了,挪了他們的陽氣,然後複活;邢一信是被自己殺人的事刺激,導致猝死,所以算是又挪了我的陽氣,讓你複活……這麼想很合理啊!”
韓信極有節奏地吸著飲料裡的蘆薈,真情實感地罵了句:“智障。”
劉邦滿臉黑線:“你當時不也沒想到,陰陽其實是衡量靈魂的。”
一年前,樓道裡的那個清晨,韓信被自己與身體詭異的契合度拖累,遲遲未能覺醒的技能,在毫無征兆間被點亮了。
他被劉邦嚇得倒退幾步,眼中的驚喜在凝固之後,又轉化為一言難儘。
用韓信的話說,假若陽氣會發光,當時的劉邦一定能亮過方圓百裡的燈泡。
“真有這麼誇張?”
“嗯。”
“我身體這麼好?”
“是。”
劉邦若有所思地“喔”了一聲,突然發神經一般把韓信從頭到腳,從頭發絲到衣服上的紐扣,仔仔細細看了個遍,最後目光隱晦地停在領口處:“可是為夫還是不太相信,要不咱們回家驗證一番?”
“……好。”
“我就知道……信信,你先走但把錢包留下啊!我錯……等等,你們乾嘛,我不是要吃霸王餐,真的不是!……借我個手機,我給我男朋友打個電話,一個就好!”